管事部的地盤——倉庫門口那片核心陣地,此刻成了4D精神最虔誠的朝聖地。劉慶娟像一尊恆定的磐石,端坐在一張臨時搬來的小辦公桌後。桌上的電腦螢幕開著,顯示著各種令人眼花繚亂的Excel表格,旁邊還疊著厚厚一沓釘好的物料編碼清單。她臉上戴著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冷靜銳利如同掃描器。
粗加工間一個新來的小雜工,頂著一頭被汗水黏在腦門上的亂髮,抱著兩個空了的盛放洋蔥和土豆的塑膠週轉筐,猶豫著走到庫房門口探頭探腦。
“小張,”劉慶娟頭都沒抬,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領料空筐還庫,門口地上粉筆線看見了沒?對應筐子的號碼,放進去。流程牌就在牆上。”她依然盯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數字,手指敲了下桌面。
小雜工愣了一下,低頭看見庫房門口的水磨石地面上,真的用藍色粉筆畫了兩個長方形格子,旁邊牆上釘著一個新的亞克力牌子——上面印著“空週轉筐暫存點”,下面是手寫的“一號筐位(編碼1P-01)”、“二號筐位(編碼1P-02)”。他再不敢猶豫,趕緊把手裡的空筐對照著編碼標籤,笨拙地放進了粉筆線框出的位置。
傳菜部那塊區域更是徹底被“小花”花勝男的奇思妙想所佔領。人送外號“小花”的傳菜老大花勝男,此時正站在新佈置的4D看板牆前,像一個運籌帷幄的女將軍。她面前的牆上貼滿了花花綠綠的便利貼和一張超大的桌位分佈圖。
“好極了!‘小蜜蜂’小隊呢?出擊!”花勝男對著她手下那幾位穿紅馬甲的“傳菜特工”(這是她自己剛起的名字)一揮手。幾位小哥姐立刻端起擺得如同藝術品的出菜托盤,按照花勝男精心設計的“最快路徑”,邁著訓練過似的統一小碎步,走向不同的上菜口。
花勝男滿意地摸了摸自己下巴,目光灼灼地盯著牆上的時間表,顯然在構思她的“傳菜閃電戰”體系。
這混亂又執著的一切,都被通道里推著保潔車穿行的葉如嬌盡收眼底。她推著車裡那堆清洗乾淨的各式麵點模具,目光像一個安靜的鏡頭,掃過每個人面對“4D”這副新藥方時的不同症狀。有人痛苦抓狂,有人無奈順從,有人不屑一顧,有人……如劉慶娟般有條不紊。她心中那把名為“盤算”的算盤無聲地撥動著:這就是人間世,各自有各自的戲份,各自有各自的小心思。
而她葉如嬌的舞臺,遠比這油煙瀰漫的後廚更廣闊。嘴角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淺笑,她推著自己的模具車,穩穩滑向麵點間那片屬於她的方格戰場。
終於熬到下班打卡的滴聲響起,葉如嬌緊繃了一天的肩膀這才稍許放鬆下來。回到自己那個小小的出租屋,空氣裡還殘留著白天奔忙的氣息和一絲麵粉的甜香。
她踢掉鞋子,將自己狠狠摔進唯一一把掉漆的轉椅裡,渾身像散了架。就在她對著天花板發呆,試圖把腦子裡那堆未分類的模具和待填的申購單驅逐出去時,被她隨手扔在舊書桌上的手機螢幕突然亮起,幽幽的光打破了房間的昏暗。
她懶洋洋地伸手撈過手機,一條微信提示靜靜躺在螢幕上——傳送者:韓振宇。
她一個激靈坐直了身體,像被兜頭潑了盆冰水,睡意瞬間蒸發得乾乾淨淨。指尖在冰涼的螢幕上遲疑了一下才點開訊息,一行字映入眼簾:
“4D改造還順利嗎?”
他怎麼會知道?!念頭只閃過一瞬,葉如嬌的嘴角就無聲地彎了起來——是了,他是集團總裁,或者是劉慶娟的定時彙報。管它呢!她穩住呼吸,指尖在鍵盤上跳躍,盡力讓回覆顯得遊刃有餘又帶著點俏皮的勁頭:
“哈,挑戰嘛,是有點兒大,廚房這會兒跟炸了窩的馬蜂似的……”她飛快刪掉這行略顯抱怨的字,“不過呢~~小挑戰而已!信心倍兒足!”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個俏皮的小波浪線。
手機沉寂了大約十幾秒,感覺像一個世紀那麼長。就在葉如嬌懷疑訊號是不是丟了的時候,螢幕再次亮起。韓振宇的新回覆跳了出來:
“需要幫助可以找我。”
“找我”那兩個字像磁石般吸住了葉如嬌的目光,她的心不爭氣地、咚咚咚狂跳起來,像是揣了只不聽話的兔子。屋子裡沒開燈,手機螢幕的光映著她眼底跳躍的欣喜火花。
她飛快地掃了一眼窗臺——映在玻璃上的那個影子,穿著普通的棉質家居服,頭髮也因為一天的工作有些蓬亂。
可那又如何?影子之下,是關之琳的臉蛋兒!是葉子楣的身段!莫文蔚的長腿藏在褲管下!還有……她下意識地挺了挺腰,感受著椅子的弧度。這些資本在她體內蒸騰。
一條試探的小魚,時機剛剛好。葉如嬌咬著下唇,指尖再次輕點螢幕,每一個字的落下都帶著精心計算過的撩撥:
“其實吧……今天廚房裡還挺熱鬧,有人跟我鬧了點小插曲……還表白了唉~”傳送鍵按下的瞬間,她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血管的聲音。她把手機死死攥在胸口,像是攥著一顆隨時要引爆心臟的炸彈,屏息以待。
三分鐘?五分鐘?時間彷彿在粘稠的黑暗中失去了流速。終於,掌心裡的“炸彈”嗡地震動了一下,光芒刺破等待的焦灼。
韓振宇:“哦?誰這麼有眼光?”
一個問號!葉如嬌的胸腔被一股灼熱的氣流填滿,心像是要破膛而出。她深吸一口氣,壓著幾乎噴薄而出的激動,指尖卻穩得嚇人,敲打出的字句帶著一份精心拿捏的無辜和小得意:
“白天齊嘛!不過嘛~我肯定沒答應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