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袁麗,或者說現在的翁蘭,只是恰好,扮演了推動這枚棋子走向終局的角色之一。
心裡那點微弱的同情,很快被更強大的理智和目的性壓了下去。她調整了一下呼吸,睫毛顫了顫,然後,裝作被水聲和隱約的啜泣聲吵醒的樣子,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裡恰到好處地帶著初醒的迷濛和慵懶,彷彿對房間裡瀰漫的絕望氣息一無所知。
她輕輕打了個哈欠,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柔軟,伸了個懶腰,真絲被單滑下,露出光滑圓潤的肩頭。
她先看了看身邊空著的位置,然後才轉向牆角的方向,目光落在蜷縮著的葉如嬌身上,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混合著疑惑和淡淡憐憫的表情。
“振宇呢?”她問,聲音依舊慵懶,彷彿只是隨口一問。
葉如嬌沒有回答。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被巨大的悲傷和絕望吞噬著,對外界的聲音幾乎失去了反應。
她只是抱著膝蓋,把自己縮得更緊,彷彿這樣就能消失,或者獲得一點虛幻的安全感。
袁麗看著她,等了幾秒,然後掀開被子下了床。她也赤著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沒有發出聲音。她走到葉如嬌身邊,蹲下身——這個姿勢讓她微微蹙眉,但很快舒展開。
她看著葉如嬌凌亂長髮下蒼白憔悴的側臉,和那不斷滾落的淚珠,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最後只是輕聲開口,語氣是她模仿姐姐翁蘭時特有的那種溫柔,但細聽之下,卻沒什麼溫度:
“如嬌妹妹,”她用了這個曾經葉如嬌讓她稱呼的、帶著虛偽親暱的稱呼,“起來吧,地上涼,這麼坐著……不好看。”
她沒說“對身體不好”,而是說“不好看”,彷彿在意的只是體面。
葉如嬌彷彿被這聲音從深水裡拉出來一點,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看向袁麗。她的眼睛紅腫,眼神空洞,裡面盛滿了破碎的光,像是被打碎的水晶,再也映不出完整的影像。
她看著翁蘭此刻帶著虛偽關心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才遲鈍地理解了對方的話。
“你……你也是來趕我走的嗎?”她問,聲音沙啞得厲害,像破舊的風箱。
袁麗心裡微微一刺,那點被她強行壓下的同情又冒了點頭。但她臉上依舊是那副淡淡的、帶著些許無奈和規勸的神情。
“不是趕你走,”她搖搖頭,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只是想告訴你,妹妹,有些事,命中有時終須有,命中無時莫強求。強求來的,終究不是自己的,握得越緊,碎得越快,傷得也越重。見好就收,及時止損,才是最明智的選擇。你還年輕,拿著振宇給你的補償,離開這裡,換個地方,重新開始,未必不是好事。”
這番話,聽起來是推心置腹的勸慰,實則是在葉如嬌的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提醒她“強求”、“不屬於自己”、“補償”這些血淋淋的事實。
葉如嬌看著她,眼淚又無聲地滾落。她突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問了一個看似突兀的問題:“你愛他嗎?”
袁麗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但她反應極快,只是眼神幾不可查地閃爍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上一絲被冒犯的矜持:“你問這個幹什麼?” 她心裡卻冷笑:愛?我愛他恨不得把他剝皮拆骨!但戲還得演。
“我想知道,”葉如嬌執著地看著她,眼神空洞卻帶著最後一點近乎偏執的求證,“你愛他嗎?還是……也和我當初一樣,是為了他的錢,他的地位?”
袁麗與她對視著,沉默了幾秒鐘。這幾秒鐘裡,她腦海裡閃過許多畫面:姐姐翁蘭提起韓振宇時又愛又恨的複雜眼神,韓振宇為了繼承權將姐姐無情“隱藏”時的冷酷嘴臉,自己多年籌劃的步步為營……然後,她緩緩地,清晰而堅定地開口:“我愛他。”
她說得很平靜,沒有激烈的情感渲染,但正是這種平靜,顯得格外“真實”和“深沉”。她甚至微微垂下眼簾,長睫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營造出一種沉浸在深情中的模樣。
“從很多年前,在國外的時候就愛。這份感情,從來沒有變過。” 她在心裡補充:沒錯,是恨,從來沒變過。
葉如嬌看著她,看著她臉上那“真摯”的表情,眼神里的羨慕濃得化不開,那是一種混合著絕望、不甘和認命的複雜情緒。
“真好,”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你有他愛,他也有你愛。你們才是天生一對,郎才女貌,門當戶對……我呢?我什麼都沒有了,連孩子……連星瑜,以後都要叫你媽媽了。我算什麼?我到底算什麼?”
她又低下頭,把臉重新埋進膝蓋,瘦削的肩膀劇烈顫抖,卻再也哭不出聲音,只有壓抑到極致的抽噎。
袁麗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那點堵著的感覺更重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比如“孩子我會好好待她”,或者“你會找到屬於自己的生活”,但最終,這些話都卡在喉嚨裡,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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