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振宇的聲音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委屈,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我很痛心”的東西。像一個父親看到自己的孩子做了錯事,他不是生氣,是難過;不是想打他,是想抱他;不是想懲罰他,是想救他。他的聲音裡有一種讓人心疼的、讓人想安慰他的、讓人想說“韓董,我們相信你”的東西。
“我的兒子,”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停頓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不到一秒,但在這個短得不能再短的時間裡,臺下的人能感覺到——他的情緒在變化。他的眼眶好像紅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
他的嘴唇好像抖了一下,但很快就穩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像一個人在把湧上來的情緒壓下去,壓在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不讓它冒出來。
“我的兒子,是我的親生兒子。”他說,每一個字都說得又慢又重,像一個人在用錘子敲釘子,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敲得很用力,好像怕釘子釘不進去,好像怕風一吹就倒了,“DNA鑑定報告我可以提供給大家看。孩子是我和我的妻子葉如嬌的,我們有醫院的證明,有醫生的簽字,有法律的認可。”
臺下有人在小聲說話。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能聽出語氣裡的懷疑——“真的嗎?”“他敢拿出來嗎?”“拿出來的是真的嗎?”
韓振宇沒有理會那些聲音。他繼續說。
“我的妻子,葉如嬌,”他又停頓了一下,這一次停頓比剛才長一些,長到臺下的人能感覺到——他在控制情緒。他的嘴唇在抖,不是那種劇烈的抖,是那種微微的、像蝴蝶翅膀扇動一樣的抖。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眼淚。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好像在嚥下什麼東西。
“她是一個好妻子,好母親。她的去世,對我、對我的家庭、對明輝集團,都是一個無法彌補的損失。”
他的聲音低了一些,像一個人在回憶一件很痛苦的事,不想說,但又不得不說,“網路上有人說她的死有隱情,說她生前被我虐待。這些說法,完全是捏造的,是惡意的,是有預謀的。我和如嬌的感情很好,我們的婚姻很幸福。她走的那天,我在外地出差。接到電話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崩潰了。我不相信,我不接受,我不——願意接受。”
他的聲音在最後一個“不”字上裂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裂了。像一塊玻璃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出現了一道裂縫,裂縫很細,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它在那裡,在光線的照射下,閃著寒光。
臺下有人注意到了那道裂縫,有人沒有。注意到的人在心裡想——“他是真的難過,還是在演戲?”沒有注意到的人在心裡想——“他說得真好,像一個真正的好丈夫。”
韓振宇講了二十多分鐘。
二十多分鐘裡,他講了事實——他說那些訊息不是事實,是捏造的。他舉了例子——他說DNA鑑定報告可以公開,聊天記錄是PS的,影片是剪輯的。
他博了同情——他說他失去了妻子,他的孩子失去了母親,他是一個受害者。他恨造謠者——他說這些人太可惡了,太無恥了,太沒有底線了。
他講得很全面。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一個字都沒說。他說了DNA,但沒有說張懷仁的名字;他說了影片,但沒有說影片的內容;他說了虐待,但沒有說虐待的方式。他像一個人在走鋼絲,走得穩穩的,每一步都踩在正確的位置上,不多不少,剛剛好。
鋼絲下面是沒有網的,掉下去就摔死了。但他沒有掉下去。
因為他練過。在來這個釋出會的路上,在辦公室的黑暗裡,在別墅的床上,他都在練。練到每一個停頓都恰到好處,每一個語氣詞都恰到好處,每一個表情都恰到好處。
他把自己訓練成了一臺精密的機器,每一個零件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每一個程式都執行正常,沒有bug,沒有卡頓,沒有宕機。
臺下的人聽著,有的人在點頭,有的人在搖頭。點頭的人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可能是被人陷害的。”搖頭的人覺得——“他說得太好了,好得不像是真的。”
閃光燈還在閃,“咔嚓”“咔嚓”“咔嚓”,像幾百只鳥在叫,嘰嘰喳喳的,吵得人耳朵疼。攝像機的紅色指示燈還亮著,像一隻只睜大了的眼睛,盯著臺上的人,不眨,不閉,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韓振宇講完了。
他停下來,喝了一口水。水杯是白色的陶瓷杯,杯壁上印著明輝集團的logo,藍色的,很小,在杯壁的下方,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他喝水的動作很自然,不急不慢,像一個普通人在喝完水之後把杯子放回原處,杯底碰到桌面,發出“嗒”的一聲,很輕,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聽起來像一聲嘆息。
主持人接過話題。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好聽,低沉而渾厚,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緩緩拉動。但他的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不是在趕時間,是在傳遞一種資訊——“我們要進入下一個環節了,請大家注意。”
“各位媒體朋友,”他說,“剛才韓振宇先生已經就相關情況做了詳細的說明和澄清。在此,我代表明輝集團呼籲大家——不要以訛傳訛,不要傳播不實資訊,不要對韓振宇先生及其家人進行人身攻擊。我們相信,真相總會大白於天下,正義總會到來。”
他說完這段話,看了一眼張如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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