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廊裡又安靜了，只剩下護士推著器械車經過時輪子發出的咕嚕聲，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
韓母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門上的紅燈已經滅了，像一盞被熄滅的燈，不會再亮了。
韓父被推出來的時候，還躺在病床上，閉著眼睛，臉色灰白，嘴唇有些乾裂。
他的頭髮在枕頭上散開著，花白的，像一個剛從一場長途旅行中歸來的人，滿身疲憊。
他戴著氧氣面罩，透明的罩子下面，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微微動著，像是在做夢，在夢裡說話，說那些他醒著的時候永遠不會說的話。
病床的輪子在地板上輕輕滾動，發出細微的、像在說“跟我來”一樣的聲音。
韓母跟在病床旁邊，手握著床欄，手指攥得很緊。她沒有說話，只是跟著，像一個人跟著一條河，河水往哪裡流，她就往哪裡走。
韓振邦跟在後面，他的步伐比韓母慢一些，在所有人的最後面，看著父親的側臉——那張灰白的、像是被抽走了顏色的臉。
他想起了一些事，一些他很久沒有想起的事。
病房在住院部的七樓，是一間單間。房間不大，但很乾淨。
一張病床靠牆放著，旁邊有一張陪護床，一組淺灰色的布藝沙發，一個床頭櫃，一張寫字桌，還有獨立的衛生間。
窗戶很大，能看到外面城市的天際線——灰藍色的天空下，那些高樓像一座座被削尖了的鉛筆，整齊地排列著，從近到遠，從清晰到模糊。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白色的床單上，照在那根輸液管上，照在韓父灰白的臉上。輸液管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不急不慢，像在數時間。
韓母在陪護床上坐下來，手搭在床沿，看著韓父的臉。
他的呼吸很輕，很慢，氧氣面罩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像一個在做夢的人，夢裡有風，有陽光，有那些他還沒有做完的事。
韓振邦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爸……”他開口了，聲音很小，像是在跟一個睡著的、不想被吵醒的人說話，“你快好起來。咱們還有好多事沒做呢。”
他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掉眼淚。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意嚥了回去。他轉過身，看著韓母，“媽，我爸身體一直都很好，您老不用擔心，回去歇著吧！我在這裡守著。”
韓母看著他，看著他那張疲憊的、有些發紅的、像是一整夜沒睡的臉。
他站在窗邊，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像一個在說“我會撐住”的人。
她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不是感動，是一種“原來你也會長大”的確認。
在她的眼裡，韓振邦一直是那個“能力有限、沒有主見”的老大，她和韓父在討論接班人的時候從來不會放到選項裡的老大。
但此刻他站在那裡，也只有他一個在說“我來守著”。她看著他，眼眶有些熱。
“回去也沒事，”她說，聲音很輕，“我在這裡再待會。我讓院長幫著找了兩個護工，兩班倒，一個白天、一個晚上，估計一會就到。
你先回老宅休息吧！晚上讓保姆弄些吃的，我就在這吃，讓她做些粥之類的流食。”
韓振邦搖了搖頭。“你一個人在這，我不放心。等護工來了我再回去。”
韓母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像一個在說“你長大了”的人。“那好，”她說，“那就一起等。”
母子倆坐在病房裡，一個靠著床頭櫃，一個靠著窗臺，誰都沒有再說話。
窗外有一陣風吹過來，吹動窗簾的下襬，像一個在說“我還在”的人，用風代替了語言。輸液管裡的液體在靜靜地往下滴，一滴，兩滴，三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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