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簷鈴又響,一聲緊似一聲,恰如江南梅雨時節,斷頭臺下未乾的血窪裡,倒映出他扭曲的面孔。那血窪微漾,竟浮起了他們秋家全族的影子——老少十八口,他猛地攥緊玉珏,指節泛白,喉頭腥甜翻湧。
短暫失神後,他強壓下這股腥甜,慢慢地鎮定下來,畢竟,自己好歹自己是個殺手,也是奉命行事,豈能被這點幻影亂了心神?
他的目光從匾額上移步下來, 落在院角那株半枯的梧桐上——樹皮皸裂如舊傷,枝幹卻倔強地託著幾片將落未落的黃葉。風過時,葉脈裡似還滲著江南雨夜的寒氣。
那葉脈的寒氣,竟順著指尖爬上來,一寸寸凍僵了他腕骨裡尚未癒合的舊疤。他忽然抬手,折下一片枯葉,葉柄斷處滲出微褐汁液,像極了那夜刀鋒離喉時迸濺的血珠。
他凝著那點褐漬,喉結緩緩滾動,少頃,秋二孃掀開青布門簾出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煎好的藥,藥氣苦澀,混著梧桐葉的微腥,在簷鈴聲裡浮沉。她目光掃過他指間那片枯葉,又落回他腕上繃緊的青筋。
“二爺,趁熱。”秋二孃把藥碗交到了眼前之人的手上。他垂眸看著碗中晃動的藥影,彷彿照見三年前雨夜裡自己攥刀的手。
碗沿微顫,藥汁泛起細密漣漪,映出他瞳孔深處一閃而過的刀光。他最終接過了藥碗,指尖觸到粗陶的微糙,熱氣蒸得睫毛髮燙。
他喉結一動,將那口翻湧的腥甜嚥了下去,連同碗底沉著的幾粒未化盡的烏梅——那是秋二孃悄悄加的,壓苦,也壓血氣。
喝完,他把藥碗交回到了秋二孃的手上,並且開口問道:“怎樣?婚服和嫁妝準備好了?”
“王爺,前幾日已經按著江南百姓嫁娶的風俗規格,為我添置了不少,既不叫咱們寒酸失儀,也不至於太過破格!”秋二孃笑意盈盈地對“秋仁義”這個父親說道。
眼前之人雖說是姓秋,卻與她血脈毫無關聯;所謂父女情分,不過是一紙契約維繫的權宜之計。她笑意未達眼底,指尖輕輕撫過袖口暗繡的並蒂蓮,繼續道:“嫁衣也是請的江南那邊的繡娘一針一線連夜趕製的!”
秋仁義微微點頭,目光掠過她腕間那抹未拆封的赤金鐲子,到底不是親生的,說起話來也是多了幾分斟酌與疏離。
這個院子裡聚集起來的人都是王爺安插到各地的殺手,只因這樁婚事,而聚集到了自己。
自己能來這裡,也因為自己是姓秋,並且還是殺了秋蕪綠二叔一家的兇手,沒人能比他清楚秋家的血仇脈絡。
而眼前之人也根本不是自己的女兒,她雖是自己的下屬,但常年蒙面,又經常派出去執行任務,所以,兩人說話都帶了一絲陌生和疏離。
秋二孃被秋仁義盯著有些不自然,垂眸掩去眼底寒光,袖中指尖悄然掐進掌心——那赤金鐲子沉甸甸壓著腕骨,像一道尚未癒合的舊傷疤。
其實,自己也並不姓秋,為了這個破任務才來的。而她早就想收手退隱江湖,只是,王爺說,只要自己能完成這次任務,他就會放自己自由!
可這自由,真能用一場假婚事換得?
她抬眼望向院中那株爬牆的紫藤花,藤蔓虯結如鎖鏈,一串串垂落的淡紫花穗在風裡輕輕晃動,彷彿無聲嘲弄著這滿院精心佈置的喜慶紅綢。
她忽然想起幼時在江南見過的真並蒂蓮——兩莖同根,花開並蒂,卻從不相纏。而今腕上這赤金鐲子冷硬硌人,倒像一道烙進皮肉的契印。
風忽地一緊,紫藤花穗簌簌抖落幾片薄瓣,恰停在她赤金鐲子的鏤空蓮紋上。
秋仁義的目光也跟隨著秋二孃的目光,來到了那株紫藤花下——花影斑駁,映得他半邊臉明半邊臉暗,唇角微揚,卻未達眼底。他袖中滑出一枚褪色的舊荷包,角上繡著歪斜的“蕪”字,指尖摩挲片刻,又悄然收回。
“好了,你也別想太多,安心待嫁吧,我也打聽過了,果家那位少爺,也是性子純良之人,不會虧待你的!”說完,秋仁義收回目光,轉身就回了自己的房間。
秋二孃立在原地未動,只將那枚飄落的紫藤花瓣拈起,輕輕夾進袖中暗袋——那裡早已藏了三片同色殘瓣。
轉眼之間,一個多月的光陰如簷角滴落的殘雪,無聲無息便化盡了。
五月端午。
宮中,眾位嬪妃齊聚在百花園,三兩個嬪妃聚集在鯉魚池,一些在百花園內賞花,還有三三兩兩聚集在蓮花池。
但是要說最熱鬧的,還得是那位於沁心湖湖中央的欣若亭,今年沁心湖又有龍舟賽,一些喜歡熱鬧的嬪妃們早早便簇擁著上了昕月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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