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風垂眸,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內側一道細密針腳,眼眸卻沉如古井一般的看著眼前之人。
眼前之人並不是她的生身之母,只是家中的一位遠房叔伯的夫人,多年前因家中遭罪,才被他們一家收養,成了她名義上的“母親”。
可他們是有目的的,他們希望自己能代替他們嫡女入宮,成為他們家上升名流世家的階梯。那枚被精心雕琢、反覆打磨的玉,終究不過是他們攥在掌心、用來敲開權力之門的棋子。
徐清風望著她眼中那抹不容置疑的冷厲,忽然覺得袖口的針腳像細密的蛛網,纏得她透不過氣。
她微微頷首,聲音輕得像落在水面的雪:“女兒明白。”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玉的縫隙裡,早已藏了一顆不甘被擺佈的種子,正隨著殿外蟬鳴的餘韻,悄悄抽芽。
窗外的日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她素色的裙襬上投下斑駁的影,像極了她此刻被撕裂的命運——一半是家族賦予的枷鎖,一半是暗夜裡悄然滋長的微光。
“欸!”聽到“女兒”這個詞,徐夫人立馬就蹙起了眉頭,冷冷說道:“現如今你已是宮妃,就要謹守宮規,豈能再以“女兒”自稱?”
徐清風看著自己入宮兩三年以來,第一次進宮的養母,一見面就是劈頭蓋臉的訓斥與規誡,字字如針,扎得人耳膜生疼。
而她此時的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她垂眸望著自己腕上那串素銀絞絲鐲——三年前入宮時,她這位養母親手替她戴上的,鐲內壁刻著細如髮絲的“徐氏長女”四字,只覺得寒心,那鐲子硌得腕骨生疼,彷彿一道無聲的烙印。
正一寸寸沁出冷汗,黏在皮膚上,像一條無聲攀爬的冰蛇。她忽然抬手,指尖抵住腕間銀鐲最硌人的那一道稜——
“咔”一聲脆響,銀鐲應指而裂,斷口參差如齒痕。
她腕上滲出細血,順著銀鐲裂開的縫隙蜿蜒而下,一滴血珠懸而未落,映著窗外斜射進來的日光,竟在光中綻出一道猩紅裂痕,彷彿那玉本身也活了過來。
徐夫人臉色一動,但也只是僅僅那麼一動,隨即又垂眸掩去眼底翻湧的驚濤,唇角卻緩緩牽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還不趕緊為你的主子包紮?”徐夫人凌厲的目光很快就來到徐清風陪嫁的侍女阿沅身上,聲音如冰珠墜玉盤。
“是!”阿沅顯然是被嚇壞了,阿沅慌忙屈膝應下,轉身快步取來藥箱,手指顫抖著開啟,取出乾淨的棉巾和金瘡藥,小心翼翼地為徐清風擦拭腕上的血跡。
徐清風垂眸看著阿沅忙碌的動作,腕間的疼痛似與心口的寒意交織,她抬眼望向徐夫人,眸中已無半分孺慕,只剩一片沉寂的冷。
徐夫人端坐在椅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霧模糊了她的面容,聲音卻依舊冷硬:“記住你的身份,宮裡容不得半分任性。五皇子是你的籌碼,也是徐家的希望,別給我出任何差錯。”
徐清風沒有應聲,只是看著腕間包紮好的傷口,那道裂痕彷彿刻進了骨血裡。
殿外的蟬鳴又起,聒噪得讓人心煩,她忽然覺得這宮牆之內的風,比臨洲的寒冬還要凜冽。
阿沅包紮完,不敢抬頭看徐夫人,只低聲道:“主子,傷口已經處理好了。”
徐清風輕輕點頭,目光落在殿外那片被日光曬得發燙的地磚上,心裡卻像壓著一塊冰,她知道,從銀鐲斷裂的那一刻起,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徐夫人見事態得到平息,便擱下了茶盞,眼神示意身邊的嬤嬤。而嬤嬤帶著兩名婢女隨之上前一步,垂首斂目,沒人手中託著一隻紫檀嵌螺鈿的錦盒,隨著盒蓋掀開,一些小孩子專用的物件映入眾人的眼簾——一隻赤金長命鎖、一枚銀項圈、三顆溫潤的和田玉珠,還有一方繡著“福壽雙全”的襁褓錦緞,邊角綴著細密金線,在日光下泛出柔潤微光。
“這是我們為五皇子的賀禮,也是徐家的一片心意。”徐夫人指尖輕撫過長命鎖上鏨刻的“福壽雙全”四字,聲音微頓,指腹在冰涼的金面上緩緩摩挲,彷彿要將那四個字刻進掌紋裡。
“以後,有什麼事儘管往尚書府遞訊息,畢竟,你是徐家的明面上的女兒,更是徐家在宮中紮下的第一根釘子。”
聽著徐夫人的敲打,徐清風垂眸,指尖無意識撫過腕上新包紮的棉巾邊緣,“還有,現下五皇子還小,對你的要求只是盡心照顧好他。待他長大些了,我們徐家會做主為他請一位德才兼備的儒家老先生做老師,教他如何做一位明君。至於你——”徐夫人目光如刃,掃過徐清風低垂的眉眼,“在此之前,你務必要讓五皇子平安長大——其餘的,不必多想,更不必多問,只需配合我們的要求就行了!”
徐清風喉間微動,卻未發出半點聲音。她緩緩抬起手,輕輕接過那方繡著“福壽雙全”的襁褓錦緞,指尖觸到錦緞上細密金線的剎那,一縷極淡的沉水香悄然漫開——那香氣並非來自錦緞本身,而是徐夫人袖中暗藏的香囊所逸出的餘韻,像一縷無聲的絲線,纏住她驟然繃緊的呼吸。
“好了,時候也不早了,我也該回府了。”說完,徐夫人起身理了理袖口金線繡的雲鶴紋,裙裾拂過青磚,未留半分滯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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