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三年後、陽明山
重明宗自合歡宗手中以低價購來了陰蝕洞天,這片秘境疆土廣袤縱深,地底無數幽深裂隙盤繞交錯,專門滋養陰煞與各類邪祟。天地間兇濁之氣常年不散,天然便是一處專供宗門門下弟子磨礪殺伐手段、勘辨道心強弱的好去處。這一日,洞天極深的腹地之中氣流緩緩翻騰湧動,四處嶙峋怪石的陰影裡潛藏著層層濃郁兇邪氣息,四下昏暗沉鬱,處處透著步步殺機。一身緊束利落武勁勁裝的蔣青穩穩佇立在一方打磨平整的寬大青石高之上,一身金丹大成的渾厚修為毫無藏掖,自然而然漫溢周身;一雙眼瞳澄澈冷亮,神光內斂又銳利逼人,從容掃視四面八方此起彼伏浮動的邪穢濁氣,安安穩穩守在高正中,靜靜等候潛藏暗處的邪崇按捺不住兇性主動撲擊而來。
沒過多久,地底深處猛然掀起呼嘯狂風,七八頭已經完全凝出完整血肉形體的陰煞裹挾滾滾濃稠汙濁戾氣,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聲勢,瘋了一般徑直朝高猛衝過來。
這一批邪崇在陰蝕洞天中墊伏滋養了千百年歲月,兇戾本性根深蒂固,指尖齒間全都覆著一層能夠侵蝕修士靈氣道基的烏暗寒芒。每一頭身上本事,當是不下於後期上修,對於金丹而言這等場景如何兇險自是不言而喻。
蔣青眸底塞光驟然進發,指尖飛快掐動成套劍訣,腰間懸佩的御吳劍當即錚然一聲長鳴脫鞘騰飛,清越鏗鋯的劍響層層迴盪,震得整片洞天的山石都微微輕顫。
漫天棄騰翻湧的磅礴劍勢,盡數凝化作一團團純粹透亮的青金劍影,凜凜流光鋪展開來,單單威壓便壓得周遭翻滾的汙濁邪氣節節後退、四散避讓。他身形起落騰挪迅疾如同掠空長風,進退旋折之間每招每式似都暗合劍理。
須臾間指訣接連變換,一道道厚重凌厲的青金劍影縱橫交錯,在半空之中轟然炸裂開來!
如山似嶽的沉厚劍勢牢牢鎖死所有邪崇周身所有閃避騰挪的退路,叫一眾兇魅寸步難移、動彈艱難;鋒銳無匹的劍光鋒芒轉瞬撕裂一層層厚重汙濁瘴霧,直劈邪崇虛幻無形的本源。
隨著一陣接一陣淒厲刺骨的邪物慘叫接連炸響,方才氣焰滔天、兇威赫赫的一眾凶煞連半分像樣的反撲餘力都無從施展,轉瞬之間便被層層疊疊的青金劍影斬裂肢解。
陡然間,四下瀰漫飄蕩的陰濁煞氣也被浩然劍光層層滌盪沖刷,消散得乾乾淨淨,不留一絲殘餘。短短數息功夫,青石高的面上零零落落鋪滿一地剔透瑩潤的骨品、渾圓飽滿的邪珠。
蔣青抬手輕挽劍花收劍斂勢,漫天四散飄飛的青金流光循著牽引軌跡緩緩盡數歸入御吳劍鞘之內。緊接著,偌大一處洞天腹地瞬間風清氣淨,唯有渾厚綿長的劍道餘韻久久在虛空之中來回震盪、不曾散去。一旁躬身垂手侍立的鄭綰碧將全程廝殺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眼見自家師祖這般雲淡風輕便盡數屠滅七八頭足以抗衡金丹後期的強橫兇物,心底由哀的敬佩仰慕之情翻湧升騰,恭謹垂立在旁,半分多餘動靜也不敢生出。這些年間,蔣三爺都已將外海哪門禪劍道統與拾來的裂天劍派傳承,圓滿融入進他自創的混元鎮霄劍裡頭。固然這過程中自是又耗費了如山如海的資糧,但這進展卻也喜人。
本就已經將黑履道人託合秉捎來的石髓凝胎丹煉化完全、晉為金丹巔峰之境的蔣青,現下連劍道造詣上頭也達到了劍元大成之境,卻已能稱得是如虎添翼。若叫那些外人曉得了,自看得出來蔣三爺將來道途卻要比許多大宗道子還要光明許多。
鄭綰碧入宗這些年自覺從來沒有懈怠時候,饒是她如此認真,天資也算不差,但她心頭有數,哪怕自己也得了與蔣三爺一般無二的資糧供給,然最後得來的道果,卻也只會遠遠不如。
是以在面對自家師祖這一日千里的進境,鄭綰碧同樣也只能心生敬佩、豔羨十分的道理,不敢存半點望其項背的心思。縱然做成了這件麻煩差遣,蔣青面上神色依舊平淡無波。
對著滿地價值難以估量的靈珍視若無物,側過身軀抬手示意鄭綰碧邁步上前,將地面所有骨品與邪珠仔細收攏、妥善封存妥當。“師祖,這般難得靈珍,不如盡數由您自行收存保管,往後您用作精進修行、鍛造寶器,都能派上極大用場”鄭綰碧一番話語尚且沒有盡數說完,抬眼瞥見蔣青輕輕緩緩搖頭的神色,當即立刻閉口噤聲,再也不敢多做半句勸諫。她心中分得清輕重厚薄,自家授業恩師明喆早已早早隕落離世,論血脈師徒的親近情分,自己這個隔代徒孫在蔣青心中本就佔不上多少分量;近些時日里師祖願意時常抽出空閒提點自己、傳授劍道訣竅,只因為放眼整個重明宗之內,除卻蔣青本人之外,唯獨她一人修成劍元、晉為金丹,修行根基與劍道天資遠遠勝過普通門人弟子,尚有悉心栽培打磨的價值。
蔣青說話語氣平和舒緩,聽不出半分矜誇自傲的意味:“仔細逐一點清數目,打包之後全數交給周昆,送入宗門寶庫登記封存。門下弟子,這些年跋山涉水、四處奔波,替我尋訪散落各地的劍道真種,一路風霜勞苦,著實辛苦。此番掌門師兄託付於我,全權負責肅清洞天隱患,正好藉著這批收繳得來的靈材,當作一二犒賞,補貼安撫一眾出力門人。如今洞天之內所有三階上品的強橫邪祟,已然被我清剿了十之七八。
往後只要安排人手細心調控、穩固各處禁制陣紋,這座陰蝕洞天在百餘年之內都不會再滋生出足以撼動試煉秩序的大禍。即刻傳訊戰堂,讓他們過來全盤接手,統籌定下試煉規矩與值守法度,擇定吉日對外開放,供給全宗內外適齡弟子入內歷練試劍。”這般耗費自身不少心神氣力、耗時耗力的差遣,從他口中道出卻是輕淡尋常,彷彿微不足道。話音落下之後,他不再同鄭綰碧細細絮叨多餘言語,直白吩咐這名徒孫留下來打理清掃殘局、自己則足尖輕輕一點御吳劍劍身,整個人化作一道凝練迅捷的青金流光,破空而起,徑直飛出了陰蝕洞天的界域門戶。
身在高空道行趕路之時,蔣青心底暗自思忖盤算:“掌門師兄素來心軟,太過憐惜護佑門下一眾弟子性命安危。此番大手筆清剿除去洞天之內大半強橫兇物,日後弟子入內試煉所要直面的兇險烈度大打折扣,磨礪殺伐膽量、淬鍊搏殺心性的實際成效,難免會跟著折損不這等腹誹之言他自不會於門下弟子言述,不過暗自沉吟片刻之後,他又緩緩吐出一口長氣,緊繃的心緒徐徐放寬柔和下來,轉念細細思索其中關節:“話雖如此,我重明宗門下弟子本就從來不缺以命相搏、生死對壘的實打實磨礪機緣。
宗門自家轄下的試煉之地安穩溫和些許,能夠最大限度保全下頭孩兒的性命根基,細細算來,倒也未必是一件壞事。”依著蔣三爺的性子,能分出這點精力操心一番便算十分難得,是以這念頭也只是才生出來,便就被他棄在腦後。這趟差遣足耗了蔣青快兩載光陰,是以出過洞天之後,本意是想與康大掌門打個招呼、便又重新歸山閉關,好早早彌補將這修行彌補回來。不意才出洞府,便見得鎮元大殿方向外有不少陌生靈蘊,其間各色道法連綿不絕,顯是在做比武事情。“距離下一次門中大比該還有好些日子. ..”蔣三爺掐指一算、心頭納悶:“難不成大師兄又在揀選供奉入門?!”正在他心頭生疑的時候,恰好有道熟悉遁光撞了過來。
蔣青伸手一招,便將來人截了下來,打眼一瞧,卻是二師兄袁晉的後人,喚做袁去苦的。
他才結了金丹,現下身上當沒得什麼要害差遣,只跟著段安樂做些瑣碎事情。
不過蔣三爺前次陪康大掌門飲酒時候,卻聽得後者似有意將善功堂的職司從袁二長老身上剝出來,交由袁去苦來管。自家大師兄看人少有出錯的時候,如此看來,袁去苦當是個老實孩子,能做得成這等宰肉均平的差遣。雖然蔣青所識女子不知凡幾,但卻沒得半個血裔後人。
重明蔣家這些年間,也沒見得藉著這大勢水漲船高、冒出來些可用人才。現今那七八個築基裡頭,將來或連半個假丹都難能出來。是以依著蔣三爺的性子,能容他們接著自己這老祖名頭沾些光彩便算不錯,又哪裡會過問半句?!不過師兄弟三人親如一體,面對袁去苦時候,蔣青面上卻又多了些親近和藹出來,跟著便溫聲問道:“去苦,鎮元大殿外頭是有何事?”較比待人最是親近的大爺康大寶,袁去苦與蔣青這位叔祖打交道的時候卻是不多。
是以哪怕都已成了金丹上修,放在外頭都足以稱宗做祖的人物,但甫一被後者截下,他心頭卻還是不免有些慌亂生出。“回叔祖,那是大爺家的令儀姑姑招婿,當已都快到了收尾時候。”
“招婿?!”
康令儀等親近後輩蔣青總要關心的,是以才聽得此言,卻就來了興趣,也不將袁去苦留在原地說話,而是輕輕一拉後者臂膀,便將其一道提到了御吳劍上、朝著鎮元大殿方向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