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州、原佛宗
訊息傳至原佛宗已隔數日,慧遠禪師靜坐蒲團之上,指尖摩挲懷中洗心劍鞘,念及丹文山一役始末,仍不免一聲輕嘆。可他眉宇間並無半分滔天怒意,只淡淡幾分悵然。
他所修明劍金剛禪法並非原佛宗古傳道統,乃是昔年雲遊四方時,於一處隱世劍閣偶得的宇階劍道真解。初時只當是一部尋常的宇階劍修法門,固然珍貴非常,卻也不必看得比性命還重。
然過後愈是潛心參悟,愈能窺見此法藏納的無上潛力。
且不論這明劍金剛之法如何玄妙,在慧遠禪師心中,堪為明劍金剛禪絕佳爐鼎之人歷來只得妻妻數人。起初是瀾夢宮黑履道人,其後又屬裂天劍派金風青,末了便是重明宗蔣青。
說來冥冥之中自有牽連,此三人盡皆與重明宗康大寶淵源頗深,如今細細觀瞧,竟無一人能順他心意收入麾下,修習禪劍大道。“蔣青距結娶本只一線之隔,那殘劍上又的確存有數縷單鋒真君劍蘊,此番經此一戰,怕是也能得園圓滿”數年佈局一朝落空,慧遠心中並無多少惋惜。
他修行多年,深諳勢不可竭、利不可盡的道理,從未將全部指望盡數押在黃陂道區區一名劍仙身上。轉念之間,便將丹文山這場敗局拋諸腦後,不再掛懷。
他抬手喚來身側叔迦鳥,靈禽振翅落於案頭,口中銜來一卷中州輿圖。
慧遠鋪圖展卷,目光落於五羊劍莊、裂天劍派兩處朱墨印記之上,垂眸閉目,暗自推演往後籌謀。清靜未多時,殿外一道溫和僧音緩緩傳入,打斷他心中思緒。
“慧遠師兄,師弟慧明,冒昧登門求見。”
同為禪師,慧明今番登門居然如此謙卑恭謹,一旁侍立的叔迦鳥不由歪頭側目,面露幾分詫異。慧遠禪師神色波瀾不驚,只抬手虛虛一引,殿外檀木大門上層層流轉的護宗靈禁應聲潰散。門扇自內緩緩敞開,細碎靈光落滿青石地面,為緩步走入的慧明禪師周身鍍上一層柔和慈悲佛光。慧遠禪師起身迎客,取靈泉烹茶,面上啥著溫和笑意:“師弟平日事忙,愚兄時常想尋師弟閒談論道,又恐貿然叨擾,不曾想今日師弟競親自到訪,想來定是有要事相商?”
慧明禪師神色卻無半分鬆弛,較之慧遠多了幾分拘謹。
他淺啜一盞清冽靈茶,抬眼小心打量慧遠禪師神色,方才低聲開口:“師弟此番前來,確有一樁邀約相告。本月我需依約前往姚州,同東王匡慎勇講釋家大道,昨日忽得東王殿下親筆信符,殿下託我代為相邀,請師兄也同赴東王府一敘。”“東王”
慧遠禪師低聲沉吟,眸底掠過一絲訝異。
承泰朝東王匡慎勇,便是昔日干豐朝九皇子。
今上匡琉亭登基建朝,氣度胸襟遠超前朝諸帝,自身帝位穩若磐石,從無懼昔日奪嫡諸王作亂。是以當年與他同爭儲位、歷三重雷劫證道真人的匡慎勇,非但未曾遭貶,反倒被今上委以重權,穩穩承襲東王之封。自北王匡則孚身隕之後,匡氏宗室勢力非但未曾衰敗,反倒愈發興盛,宗室眾人亦空前同心同德。只是這位東王素來只與慧明禪師相交深厚,若非後者是出自大寺,或要直接聘慧明禪師入朝重用。是以慧遠禪師從未料到,匡慎勇競會特意邀自己同赴王府。
短短數息,慧遠禪師面上淺笑緩緩斂去,語調也添了幾分冷淡疏離:
“殿下盛情相邀,不知所為何事?愚兄久居山野,一身孤癖毛病不少,若不問清緣由貿然赴約,恐衝撞貴人,失了禮數。”慧明禪師瞧出他心生戒備不悅,然此番邀約乃是東王親口託付,不敢有半分遮掩,直言道:“東王新近得一卷宇階劍經,京畿方圓之內,論劍道造詣,除卻裂天劍派松陽子外,便屬師兄乃是當世方家。殿下欲請師兄入府,一同參研劍道真意,共坐論道,這般機緣於師弟看來屬實難得,斷無推辭之理。”“宇階劍經。”
慧遠禪師輕聲重複四字,心中疑慮盡數消解。
他素來知曉慧明禪師為人中庸,常年周旋於自己與慧海之間,自己從來沒得主意,當不會無端設局算計於他。可一聽見宇階劍道傳承,心底沉寂許久的愛劍之心登時活絡起來。
若是慧遠禪師對劍道全無痴迷執念,那怎麼會成為當世元娶之中,除卻裂天掌門松陽子、瀾夢宮靜平副使二人之外,第三名修成劍罡的人物?左右近來無事,慧遠禪師路一思忖,使應下此番邀約。
二僧皆行事利落,不做拖遝,盞中靈茶飲盡,即刻動身啟程。
路途不遠,無需御雲駕虹,乘座下三階靈禽叔迦鳥便可。
此禽雖未修至妖尉境界,腳程卻極快,尋常真人御器趕路,也難與其比肩。
東王府坐落於京畿姚州地界,殿宇樓閣恢弘壯闊,即使是昔年關西戰火連綿、國庫拮据之時,王府大興土木的工程也未曾中斷半分。尋常王府護衛,外放至各府州縣,皆是地方官史爭相逢迎的權貴人物,氣焰十足。
可今日慧明、慧遠二僧攜靈禽登門,闔府上下盡數收斂平日跋扈傲氣,自門僕至入品王宮內臣,一路躬身行禮,恭恭敬敬引二人踏入主正堂。待和善中官引一僧一鳥踏入堂內,眼前一幕卻令慧遠、慧明二位禪師齊齊心頭巨震,詫異難掩。本該居於主位的東王匡慎勇,反倒恭謹端坐下手客座;
堂上至高尊位,竟另有一位更尊貴的大人物。
那人衣著素簡無華,單手託腿,垂眸細讀手中古卷,心神全然沉浸書卷之中,二僧入堂腳步聲清晰入耳,他卻未曾抬眼,半分回應也無。慧遠禪師見得此幕本是心頭怒火瞬間翻湧,可側首警向身旁慧明禪師,見後者面色滿是驚惶錯愕,絕非刻意設局。他瞬間瞭然,此事當與慧明無關,就是不曉得,今番匡琉亭親來此地,是不是事情敗露、專來候他?二禪師壓下心中萬般驚疑,齊齊躬身伏拜,語聲恭謹:“原佛宗慧遠、慧明,叩見今上,叩見東王殿下。”匡琉亭端坐尊位,始終手不釋卷,不曾開口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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