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從小學畫,從小表現出的繪畫才能。小濯又生得聰明伶俐,所以一開始,我以為他也會繼承到家裡的繪畫天賦。畢竟其他的事情對於他來說都那麼容易,繪畫上有祖輩流傳下來的基因,他理應是個難得一見的奇才。”
“我從他四歲那年開始教導他畫畫,直到八歲。一開始我拿他年紀尚小作為藉口勸說自己,但他上了小學之後,這個藉口便開始越來越站不住腳了。”
“為什麼呢?他在各科的學習上都能表現得那麼好,總是拿第一,在學校的課外活動裡也表現出眾,學的鋼琴和書法也都超出同齡人一大截。”
“唯有畫畫,不管我如何悉心教導,得到的結果總是令人失望。小濯他始終是個一竅不通的初學者,好像天生就沒有畫畫這根筋。”
許致蓮垂下眼睫,嘴角一直噙著的笑淡去,“他八歲那年,我便沒有再繼續教導他學國畫了。”
“不可否認,我是失望的。家裡引以為傲的才能唯獨沒有出現在我的孩子身上,他明明驚才絕豔,在這方面卻偏偏如此平庸,讓人不禁感嘆世界的公平和殘忍。”
“但即使是這樣,我也沒有想過徹底將畫畫帶離他的生命。我想過,把畫畫當作一個愛好,慢慢地培養他。即使平庸也沒關係,我只是希望能將我在繪畫這件事上感受到的一切美好的東西傳達給他。”
“直到那一天,臨濯他來找我。他是個很堅強的孩子,自從懂事之後就很少哭鬧了,上學以後,我更是幾乎沒有見過他為了什麼事掉眼淚。”
“他那時還很年幼,站著的時候才到我胸口的高度。那麼小的一個孩子,拿著畫紙站在我面前,哭得喘不過氣。”
“他一直在和我道歉。他哭著對我說,‘對不起,對不起爸爸。我沒有這樣的天分。我沒有辦法成為一個像爸爸一樣的人了’。”
許致蓮抬起眼,眼眸靜然,“從那之後,我不僅放棄了繼續教導他繪畫,還總是刻意地讓他避開和國畫有關的話題。曾經我很喜歡帶著他去看畫展,去寫生,他也經常陪著我出席一些和國畫有關的活動,在那之後,我都沒有再帶他去了。”
“我開始意識到,沒有繪畫天賦這件事並不是他的錯。與之相反的是,我身為父親,卻日日拿著一個不可能的目標要求自己的孩子,在無形中摧毀著他,源源不斷地帶給他這樣巨大的打擊和壓力——這樣的我,才是那個做錯了事的人。”
“那麼自信的一個孩子,從小就散發著耀眼的光輝,到底是多麼難過和絕望,才會流著眼淚說出那樣一段話。”
陳緣知怔怔地看著許致蓮,胸口處的心臟一次次搏動,她卻覺得呼吸那麼沉重艱難,好像有一塊大石壓在胸腔上一般。
許致蓮:“小濯他.....也是在那之後,開始不愛和我說話的。他很聰慧,大概也是在長大的過程中明白了些道理,知道我這個父親做的事是多麼的惹人討厭。”
“今天和你說這麼多,被他知道了,大概會更加厭惡我。”
陳緣知:“不,不會的。”
許致蓮微微一怔,他看向陳緣知,坐在他面前的女孩神色堅定而又認真,彷彿是怕他沒有聽清一般,再次重複了那句話:“許叔叔,不會的。”
“我猜臨濯他沒有厭惡您。他一定也為您而感到驕傲。”
陳緣知微微垂下目光,“我....我不敢自詡為最懂他的人,但我覺得,我還是比較瞭解他的。”
“他看上去很在乎一些外物,成績,榮譽和社團,他每一樣都很努力地在爭取,但我從沒有覺得他這個人很功利。恰恰相反,我覺得他非常地溫柔。他會耐心地一次次地安慰我,開解我,讓我很快地從考試失敗的陰影裡走出來,他會注意到我的情緒,總是包容我的脾氣。”
“他很勇敢。他是我見過最勇敢的人,他會很直率地表達自己的心情和想法,我們也有過爭吵,可他總是會積極地和我溝通,他會在認識到錯誤之後主動找我和好,並且一一說出自己做錯了的地方,最重要的是,他會說他很在乎我。他總是不懼怕表達自己的感情,他看上去冷靜剋制,但其實是個坦誠而又熱烈的人。”
“從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開始,我就很奇怪他身上的這種氣質從何而來。可是看到您之後,我一下子就明白了。”陳緣知望著許致蓮,“許叔叔,臨濯他和您很像。”
“如果不是發自內心地敬慕和愛戴一個人,是不會讓自己變得和那個人這麼相像的。”
女孩看過來的目光和她的言語一樣,坦蕩而又真誠,幾乎能夠動搖任何一顆頑固不化的心。
“他是一個特別優秀也特別美好的人,您也是。在剛剛和您的那些對話中,您總是關心我的感受,為我考慮,主動緩解我的緊張。雖然只是第一次見到您,但我覺得您一定是一個很好的人,我相信臨濯也是這樣認為的。”
許致蓮望著陳緣知,眸中的怔然如冰雪消融般慢慢化去,然後輕聲笑了起來。
許致蓮的眼裡滿是溫柔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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