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鞋子被踩掉，有的人衣衫破爛，有的人身上帶著傷，哭喊著。
但在被守軍士兵拉入大樓內部陰影的一剎那，所有驚恐、害怕、無助的聲音都化作了劫後餘生的劇烈喘息和顫抖。
“快！送下去！送到地下掩體！” 士兵們的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將救回的人迅速交給身後的同伴，轉身又撲向通道口，迎接下一個被救回的老百姓。
張恆和幾名渾身浴血、動作卻依舊迅捷的“暗影”戰士出現在通道盡頭，他們是這支逃亡洪流的斷後之人。
張恆一邊用短槍對著煙霧方向可能的追兵進行威懾射擊，一邊用肩膀頂住一個幾乎脫力的老人，將他狠狠推入接應士兵的懷中。
煙霧開始變得稀薄，小鬼子的咆哮聲和雜亂的槍聲越來越近。
“走！” 張恆打空了手槍子彈，撿起一支三八式步槍，一邊後退一邊射擊。
他朝著其他“暗影”戰士低吼，眼神掃過，確認著倖存的人數，那銳利的目光深處，是無法掩飾的痛楚——他們出發時是十人，此刻能站在這裡的，已不足半數。
“戰鬥小組，掩護！交替撤回！”銀行門口的指揮官紅著眼睛吼道。
當最後一名老百姓被拽入大樓，張恆和斷後的戰士猛地後撤，閃入通道後。
沉重的、內部加固過的大門被守軍合力，“轟”地一聲死死關上，插上了粗壯的門閂，將外面依舊紛飛的流彈和瀰漫的死亡氣息，暫時隔絕。
中央銀行大樓，如同一個傷痕累累卻依舊張開懷抱的巨人，終於將這最後一批從地獄邊緣搶回來的生命，護在了它相對安全的軀殼之內。
大樓外的開闊地上，只留下了一片狼藉、硝煙、和無聲訴說著之前慘烈的斑駁血跡。
幾乎在他們撤回的下一秒，小鬼子的報復性火力如同暴雨般傾瀉在中央銀行的外牆上，打得磚石飛濺，但已經晚了。
中央銀行大樓內部，光線昏暗，彷彿從一個慘白的地獄跌入了另一個陰沉的囚籠。
驚魂未定的人群蜷縮在角落，壓抑的喘息和劫後餘生的低泣在空曠的大廳裡交織，形成一種沉悶的、令人心碎且窒息的悲鳴。
空氣中瀰漫著汗味、血汙的腥氣，以及濃烈的硝煙味。
然而，戰鬥的間隙，人性微光必須點亮。
幾道身影逆著人流，快步走向這些蜷縮的靈魂。
她們不是戰鬥人員，是堅持留在南京城的女兵和文職人員，臉上帶著硝煙薰染的痕跡，眼神卻堅定而溫柔。
“沒事了，嬸子，沒事了，到這裡就安全了……” 一個剪著齊耳短髮的女兵蹲下身，用一塊還算乾淨的布，輕輕地擦拭著一位老婦人臉上混合著淚水和汙泥的血跡。
她的動作輕柔，與外面震耳欲聾的槍炮聲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另一個穿著褪色藍色工裝、學生模樣的女孩，正將一個哇哇大哭的、渾身顫抖的孩子緊緊摟在懷裡，用手掌捂住他的耳朵，試圖隔絕那可怕的爆炸聲，嘴裡哼著不成調的、顫抖的搖籃曲。
溫水被小心翼翼地遞到乾裂的唇邊，有限的止血繃帶被優先用在平民的傷口上。
沒有過多的言語，有的只是無聲的擁抱，堅定的握持，和一遍遍重複的、帶著顫音，卻試圖讓人安心的低語：“別怕，我們在。”
這短暫卻至關重要的安撫，如同在冰封的絕望中投入了幾塊熾熱的炭火，微弱，卻真切地散發著溫度。
它無法驅散所有的恐懼，卻像一道無形的堤壩，勉強擋住了徹底的精神崩潰，讓這些飽受煎熬的老百姓，得以喘息，深切地感知到自己還活著。
作為人質的老百姓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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