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小鬼子的巡邏艇從下游駛來,探照燈的光柱劃破江面。
“低頭!禁聲!”命令被低聲傳遞。
所有人沉入水中,只留口鼻在外,扶著船幫隨波逐流。冰冷的江水幾乎凍僵了身體。傷員的呻吟被死死捂住。
探照燈的光柱在距離他們幾十米外掃過,巡邏艇的馬達聲漸漸遠去。
他們躲過一劫。
【北岸】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北岸的輪廓終於清晰起來。
筋疲力盡的戰士們互相攙扶著爬上岸灘,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大口喘著粗氣,呵出白霧。清點人數,又少了三個弟兄,是在江心被凍僵了手腳,無聲無息地被江水沖走的,連呼救都沒能發出。
刑天站在江邊,回望南京城,望向那座已成為一座巨大墓碑的中央銀行大樓,眼中沒有淚水,只有刻骨的仇恨和更加堅定的意志。
南京城已徹底淹沒在了濃煙與火光之中,如同地獄的倒影。中央銀行大樓方向,最後一聲爆炸響起,然後,一切都歸於死寂。
他知道,那些留下斷後的弟兄們,此刻已經打光了最後一顆子彈。
他緩緩抬起血肉模糊的右手,向那座死城,向那些戰死的英靈,敬了一個莊重的軍禮。
活下來的戰士們相互支撐著站起來,無聲地舉起手臂。
寒風吹過江岸,卷不去那沖天的血腥,卻帶來對岸零星幾聲槍響,像是為這場英勇的戰鬥畫下的休止符。
刑天放下手,轉過身,聲音嘶啞卻堅定:
“走。”
一行人相互攙扶著,步履蹣跚卻堅定不移地,向著江北的縱深,向著未知的、但尚存生機的後方,一步步走去。
他們的身後,是淪陷的南京和殉國的兄弟。
他們的前方,是漫長的戰爭和未竟的勝利。
但只要還有人活著,戰鬥就遠未結束。
天邊,泛起了一絲微弱的黎明曙光,冰冷地照在江面,焦黑的軍裝碎片黏在凝固的血泊裡,江風捲著硝煙和腐爛的氣味,掠過這群殘兵的臉。他們站在江邊,像從地獄裂縫中爬出來的鬼影。
軍裝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結著暗紅冰碴。有人用刺刀鞘支撐著身體,有人把繃帶纏了又纏,滲出的血在寒風中冒著微弱熱氣。
每個人的眼窩都深陷,但瞳孔裡還燃著某種東西——那不是希望,是比希望更堅硬、更頑固的意志。
他靠在半截焦黑的樹幹上,望著江面,水波映著天際那絲曙光,慘白如刀鋒。
“向武漢方面報告。”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挖出來的,“南京守軍還有活著的。”
話務員的手指凍得發紫,在電臺旋鈕上顫抖。一滴血順著他的額角滑落,在電臺上濺開一朵小小的紅花。
“我們已突出重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