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鶴秋說陳永昌不會聽他的。陳永昌這個人，膽子大，主意正，他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讓陳永昌在山東招募壯丁的時候，陳永昌就說過一句話——“老師，你放心，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事，山東這邊有我在，你就有退路。”
安湄說陳永昌是在替他自己留後路，不是在替你。趙鶴秋不說話了。安湄站起來，說趙大人，你好自為之。
出了趙府，陸其琛說趙鶴秋這個人，一輩子教書育人，臨老了被自己的學生拖下水，可悲。安湄說他不是被學生拖下水的，他是被自己的野心拖下水的。他要是不想在梁文博的事情裡分一杯羹，他早就抽身了。
八月二十六，韓世傑從山東傳回了訊息。信上說，陳永昌在濟南府城外的一個鎮子上，確實訓練了一批人，大約有五百，都是當地的青壯年，由幾個退役的軍官帶著，每天操練。陳永昌給這些人發的軍餉是從府庫裡挪用的，賬面上做的是修河堤的開支。
李泓說這個人不能留了，得抓。安湄說你現在抓陳永昌，他那五百人怎麼辦。群龍無首，他們要麼散了，要麼推一個新頭領出來繼續鬧。散了最好，萬一推了新頭領，那就等於白送他們一個造反的理由。
李泓說梁文博已經死了，趙鶴秋被軟禁了，陳永昌還能有誰？
安湄說梁文博雖然死了，但他的銀子還在。沈仲和的賬本上記著，梁文博這些年貪墨的銀子至少有五十萬兩。這筆銀子去了哪兒，賬本上沒有寫。她懷疑有一部分流到了山東，到了陳永昌手裡。
李泓說你是說陳永昌手裡不光有人，還有錢。
安湄說五百人的隊伍，每天的吃穿用度不是小數目，光靠陳永昌一個知府的俸祿和衙門的那點公款，養不起。他一定還有別的來路的銀子。
八月二十七，安湄和陸其琛帶著周全和另外三個寨子裡的弟兄，騎馬出了京城，往東南方向走。
八月二十九，到了濟南府。
安湄沒有直接進城，在城外的一個鎮子上找了家客棧住下。這個鎮子叫柳埠，離濟南城二十里，正好是韓世傑信上說的那個訓練私兵的地方。安湄在客棧裡安頓下來之後，讓周全去鎮上轉轉，打聽一下情況。
周全去了半天，回來說鎮上確實有一夥人在操練，在鎮子北邊的一個廢棄的軍營裡，每天早晚各操練一次，大約四五百人，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姓丁，叫丁虎，以前是邊軍的一個營官。陳永昌每隔幾天會來一次，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帶著幾個隨從，來的時候都是傍晚，待不了多久就走。
安湄說陳永昌來的時候，那夥人操練得怎麼樣？
周全說操練得很認真，比平時還賣力。陳永昌走了之後，丁虎會帶著幾個親信去鎮上的酒館喝酒，一喝就到半夜。
安湄說丁虎這個人好酒？周全說何止好酒，簡直是嗜酒如命。他每天操練完了都要去喝酒，不喝到半夜不回去。
九月初一，安湄讓周全去鎮上的酒館裡等丁虎。周全在酒館裡坐了一下午，天擦黑的時候，丁虎果然來了，帶著兩個親信，要了一罈酒，幾碟小菜，坐下就喝。周全湊過去，說自己是從北邊來的商人，想在這一帶做點買賣，想請丁爺關照關照。
丁虎打量了周全一眼，說你是做什麼買賣的？周全說販馬的。丁虎說販馬的不去西北，來山東干什麼？周全說西北那邊亂了，馬不好收，聽說山東這邊有路子，就來試試。
丁虎端起碗喝了口酒，說山東這邊倒是有馬，但不便宜。周全說價錢好商量，只要丁爺肯幫忙，少不了丁爺的好處。
丁虎笑了一下，說你這人懂事。他讓周全坐下，兩個人喝了幾碗酒，聊了半個時辰。周全走的時候，給丁虎留了十兩銀子，說是見面禮。
九月初二，周全又去了酒館，喝了一會兒，周全問丁虎最近在忙什麼，丁虎說還能忙什麼，操練唄。上面說了，秋天之前要把這五百人練成一支能打仗的隊伍。
周全說秋天快過了，練得怎麼樣了。丁虎說差不多了，再練一個月就能拉出去。周全說拉出去幹什麼。丁虎忽然不說話了，看了周全一眼，說這個不能跟你說。
周全說不能說他就不問，喝酒。兩個人又喝了幾碗，丁虎的話多了起來，說他在邊軍的時候怎麼樣怎麼樣，殺過多少人，立過多少功，後來被人排擠，才離開了軍隊。陳大人對他有恩，他替陳大人賣命是應該的。
周全說陳大人對丁爺這麼好，丁爺替他賣命也值。
丁虎說那是。陳大人不光對他好，對他手下的弟兄也好，軍餉從不拖欠，逢年過節還有賞錢。他這條命是陳大人的，陳大人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
安湄在旁邊聽著，一直沒有說話。她在觀察丁虎這個人——看著像個粗人，但說話有條理，不像是沒讀過書的人。他說的“上面”是誰，是陳永昌，還是比陳永昌更高的人。
九月初三，安湄讓周全繼續跟丁虎喝酒，自己去了濟南城。
她沒穿女裝，和陸其琛兩個人在濟南城裡轉了一圈，找到了知府衙門。衙門不大，門臉很普通，門口站著兩個差役，百無聊賴地靠著門框打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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