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暴來得很快,眨眼就到了跟前,黃沙鋪天蓋地地砸下來,打在臉上像砂紙磨過一樣生疼。颳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慢慢地弱了下來,天地之間恢復了清明。安湄站起來,抖掉身上的沙子,看了看四周——駱駝還在,馬也在,人都在。但林遠風不見了。
安湄說:“林遠風呢?”周全說:“剛才還在我後面,一轉眼就不見了。”安湄爬上沙丘,往四周看,在遠處一片沙地上看見了一個人影,正踉踉蹌蹌地往北邊走。她認出了那件灰布袍子,是林遠風。她喊了一聲,林遠風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安湄跑過去,追上他,拉住他的胳膊,說:“你去哪兒?”林遠風轉過頭來,臉色白得像紙,眼神空洞,像是丟了魂一樣。他的嘴唇在動,卻沒有發出聲音。安湄湊近了聽,聽見他在說:“樓蘭……樓蘭……在那邊……”他伸手指著北邊,然後又垂下了手。
安湄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北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灰茫茫的戈壁。她說:“你怎麼了?”林遠風眨了眨眼睛,像是忽然清醒了過來,看著安湄,說:“我剛才……看到了一個影子。”安湄說:“什麼影子?”林遠風說:“一個人影,穿著白衣服,站在沙丘上,看著我。她讓我跟她走,我就跟著她走了。”
安湄說:“你看清她長什麼樣了嗎?”林遠風說:“沒有,她蒙著臉,只露出一雙眼睛。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能看穿人的心思。”
傍晚,安湄在林遠風清醒之後原地紮了營。戈壁裡的太陽落得很快,剛才還白晃晃的天,轉眼就暗了下來,風帶著一股乾燥的寒意,把火苗吹得東倒西歪。安湄坐在火堆旁邊,火光映在石頭光滑的表面上,那個符號在暗處反而更加清晰。
安湄走到林遠風身邊坐下,說:“你下午說的那個白影子,你還記得她長什麼樣嗎?”林遠風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只記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人的眼睛。她跟我說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她說——”
安湄說:“她說什麼?”林遠風說:“她說‘你們走錯了路,樓蘭不在這裡。’她說‘樓蘭在沙暴的背面,在風停的地方。’然後她就不見了。”安湄說:“沙暴的背面,風停的地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林遠風說:“我不知道。但她說完之後,我就清醒了,然後就看見了你。”
安湄站起來,走到火堆旁邊,拿起一根樹枝撥了撥火,火星濺起來,她說:“沙暴是從北邊刮過來的,沙暴的背面就是南邊。但樓蘭在戈壁深處,不可能在南邊。”
陸其琛說:“也許她說的是另一層意思。沙暴來了之後會停,風停了之後,樓蘭才會出現。”安湄說:“你是說樓蘭會動?”陸其琛說:“不是樓蘭會動,是隻有風停了才能看見它。”
十二月初三,戈壁裡沒有風,四周安靜得像一潭死水,連遠處的沙丘都像是靜止的。安湄爬上最高的一個沙丘,往北邊看——什麼都沒有,只有灰濛濛的地平線。她又往南邊看——也是什麼都沒有。
她回到營地,說:“今天不走了,等風。”周全說:“等風?”安湄說:“等風停了。昨天那個白影子說,樓蘭在風停的地方。我們沒等到風停就走了,所以看不見樓蘭。”
風在中午的時候來了。先是輕輕的一陣,吹起一層薄薄的沙塵,然後越來越大,沙塵越來越濃,天邊那道黃色的牆再一次出現,朝著營地推過來。
沙暴颳了半個多時辰,然後像被什麼力量拽住了一樣,忽然停了。風停了,沙子落了下來,天地之間變得清晰透亮。
安湄站起來,抖掉身上的沙子,往北邊看去——遠處出現了一座城的輪廓,灰白色的城牆,塌了大半的城樓,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朦朧的光。那座城之前不在那裡,至少她來的時候不在。
樓蘭,自己出現了。
安湄騎上駱駝,往那座城的方向去了。城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城牆是用黃土夯的,上面佈滿了風沙侵蝕的痕跡,城門的門板已經不見了,只剩下一個黑洞洞的門洞。
安湄在城門口停下來,看了看門洞上面殘留的石匾,上面刻著兩個模糊的字——“樓蘭”。
她下了駱駝,牽著韁繩走進城去。城不大,只有橫豎兩條街,街兩邊的房屋都已經坍塌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斷壁殘垣。
安湄在城裡走了一圈,沒有發現任何人跡,沒有腳印,沒有火堆的灰燼,這座城是空的,空得像從來沒有人住過。
安湄蹲下來,用靴子撥了撥地上的浮沙,沙子下面露出一塊石板。挖了半個時辰,挖出了一整塊石板,石板上刻著一幅地圖。地圖標註著山川河流,在正中央畫著一個紅圈,紅圈旁邊寫著幾個字——“天山雪蓮在此。”安湄說:“天山雪蓮在樓蘭?”
她把地圖拓了下來,收進懷裡,說:“天山雪蓮不在天山,在樓蘭。有人把它從天山的冰窟裡移到了這裡,藏在了樓蘭的地下。這座城下面有地宮,雪蓮在地宮裡。”
安湄在城裡找了一圈,在城中心的廣場上發現了一口井,井口被石板封著。她推開石板,井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見底。她點了一個火把,往井下照了照,井壁上有一排鐵質的踏釘,鏽跡斑斑,但還能用。
她把火把綁在繩子上放下去,火把沒有滅,而且越往井底去,火光越亮。井底有空氣,有光。安湄抓住井壁上的踏釘,一步一步地下到了井底。井底是一條甬道,甬道兩邊的牆壁上點著油燈,燈油還有,火苗在微弱的空氣流動中輕輕搖曳。安湄沿著甬道往前走,前面出現了一扇石門,門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