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灑在C校工程學院嶄新明亮的階梯教室裡。空氣中還隱約可聞新裝修材料的淡淡氣味。能容納一百多人的教室幾乎座無虛席,學生們帶著好奇、期待,或許還有一絲審視的目光,望向講臺。今天是新學期開學第一天,也是顧言澈作為C校生物醫學工程系助理教授(Tenure-Track Assistant Professor)的第一次正式授課。
他站在講臺旁,除錯著麥克風和幻燈片翻頁筆,動作沉穩,一如往常。然而,只有站在側門邊、悄悄觀察的蘇念晴知道,他微微用力握著翻頁筆的指節,洩露了他內心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這不是國際會議的學術報告,臺下是領域內熟悉的同行;這是面向本科二年級新生的《生物醫學工程導論》大課,是一群對專業充滿憧憬又懵懂的年輕人。身份從博士後、研究者,轉變為需要傳道授業解惑的“教授”,這是一種全新的責任和挑戰。
蘇念晴自己也剛剛結束在生命科學系的一堂小班討論課,趁著課間匆匆趕來。她站在教室後排的陰影裡,給他一個鼓勵的微笑。顧言澈的目光掃過全場,與她短暫交匯,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隨即深吸一口氣,按下了翻頁筆。
“同學們,上午好。我是顧言澈,這學期《B101導論》的主講教師。”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教室,平穩、冷靜,帶著他特有的簡潔。幻燈片首頁顯示出課程程式碼、名稱和他的郵箱。“歡迎來到生物醫學工程這個充滿無限可能的領域。”
他沒有急於切入枯燥的課程大綱和評分標準,而是切換了一張圖片——一張極其複雜、色彩斑斕的人體細胞內部三維結構渲染圖,彷彿一個微縮的、充滿秩序的繁華都市。
“在你們面前的,可能是宇宙中最複雜的系統之一——人類生命體。”顧言澈的聲音裡注入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熱度,“而生物醫學工程的目標,就是運用工程學的原理和方法,去理解它,監測它,並在它出現故障時,修復它,甚至增強它。”
他從最基本的尺度開始講述:奈米尺度的生物分子機器如何工作,微米尺度的細胞如何通訊和組織,再到器官、系統層面。他巧妙地穿插著最新的科研前沿動態——比如用於藥物遞送的精巧奈米顆粒、用於疾病診斷的微流控晶片、能夠解讀腦電訊號的人工智慧演算法、以及他和蘇念晴正在探索的、利用計算模型解析細胞網路的新方法。他沒有使用過多高深的數學公式,而是用生動的比喻、直觀的動畫和震撼的顯微鏡影像,將複雜的工程原理與鮮活的生物學問題緊密結合。
教室裡很安靜,只有他清晰的聲音和幻燈片切換的輕微聲響。學生們被吸引了,眼神中的審視逐漸被好奇和思考取代。當顧言澈講到利用3D生物列印技術製造人造皮膚修復燒傷時,有學生髮出驚歎;當他展示腦機介面如何幫助癱瘓患者控制機械臂時,臺下是一片專注的寂靜。
課間休息的鈴聲響起,顧言澈停下來,示意休息十分鐘。幾個大膽的學生立刻圍到講臺前提問。
“教授,您剛才提到的單細胞測序技術,現在真的能應用到臨床診斷了嗎?”
“教授,我想以後做神經工程方向,需要提前學習哪些程式語言?”
顧言澈耐心地一一解答,語氣平和,但邏輯極其嚴謹。蘇念晴在後排看著,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她看到他在回答問題時,眼神專注,會引導提問者自己思考答案的線索,而不是直接給出結論。這是一種優秀的教師潛質。
下半節課,顧言澈開始介紹課程的具體要求、參考書、評分構成和實驗安排。他的表述清晰、精確,沒有任何歧義。最後,他切換回第一張幻燈片,看著臺下的年輕面孔,總結道:“這門課的目標,不僅是向你們傳授知識,更重要的是,希望點燃你們對探索生命奧秘的熱情,並教會你們如何像工程師一樣系統地去思考、去解決人類健康面臨的真實挑戰。期待這學期與大家一起探索。”
下課鈴響,顧言澈說完“下課”,學生們開始收拾東西離開,還有一些繼續圍著他問問題。蘇念晴悄悄從後門離開,沒有打擾他。她知道,這第一堂課,他成功了。
中午,他們在教職工食堂簡單碰面。蘇念晴端著餐盤在他對面坐下,笑著低聲說:“顧教授,課上得很精彩。”
顧言澈抬眼看了看她,耳根似乎微微泛紅,低頭切著盤子裡的雞胸肉,語氣平淡:“內容有點多,時間沒控制好,最後部分講得快了。”
“但學生們聽得很投入,”蘇念晴肯定道,“你那個用城市交通比喻細胞訊號通路的例子,非常形象。”
“嗯。下次可以把那個動畫再最佳化一下。”他點點頭,已經開始反思和計劃改進。
下午,兩人都有辦公室時間。顧言澈的辦公室門上已經貼上了“Dr. Gu, Assistant Professor”的名牌。辦公室不大,但有一扇窗對著校園裡的綠樹,書架上還空著大半。他開啟電腦,開始整理上午課程的反饋,回覆學生的郵件,並準備下周的課程內容。蘇念晴則在生命科學系的辦公室裡,處理類似的事務:批改學生的課程意向表,與研究生助理見面,查閱文獻。
傍晚,一起下班回家。走在秋意漸濃的校園小徑上,落葉在腳下沙沙作響。
“感覺怎麼樣?第一天當教授。”蘇念晴挽住他的胳膊,問道。
顧言澈沉默了幾秒,似乎在認真感受,然後回答:“責任更重了。面對學生,每一句話都需要更嚴謹。”
“但也很棒,不是嗎?可以把自己的想法傳遞給下一代,看著他們成長。”
“嗯。”他點點頭,側頭看她,“你的課呢?”
“小班討論,氣氛很活躍。有幾個學生很有想法。”蘇念晴分享著課堂上的趣事。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新的城市,新的身份,新的挑戰。第一堂課只是一個開始,後面還有漫長的終身教職考核、獨立研究團隊的經營、經費申請的壓力。但此刻,他們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分享著初為人師的體驗,內心是充實的。從實驗室的研究者,到講臺上的教授,他們又完成了一次重要的身份蛻變。前方道阻且長,但他們已踏上了新的征程,並且,依然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