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大晦日後,禪院家宏大的祭典剛剛落幕。喧囂聲如潮水般退去,只餘下空曠庭院中瀰漫的線香與硝煙混雜的稀薄氣息,沉澱在清冽的空氣裡,帶著祭典後的餘燼與冷意。
慘白的月光如同冰刃,切割著夜幕,灑在蜿蜒的青石板路上,映照出宅邸層疊的飛簷與格柵投下的、扭曲而森然的輪廓。
這片積累了上千年咒力與權謀的土地,此刻靜默無聲。
家主禪院真一併未回到居所。他擯退左右,獨自站在廊下,身上繁複的家主禮裝尚未換下,墨色羽織上的暗紋在月光下偶爾流轉過一絲微弱的光,如同他此刻深藏的心緒。
他的腳步在廊下略有遲疑,最終卻毅然轉向宅邸深處更為僻靜的一隅。那裡是十三長老的居所。
他在一扇看似普通的移門前停下。門內靜悄悄的,但他能感覺到,某種非人的存在正在其中靜候。他的指節叩擊在木質門框上,發出的聲響在過分寂靜的迴廊裡空洞地迴盪。
門悄無聲息地滑開一條縫隙。屋內只點著一盞昏黃的孤燈,禪院家最年輕的十三長老——一位面容精悍、目光深沉的中年男子正跪坐在蒲團上。他看起來約莫四十餘歲,正值年富力強,面前矮几上放著兩杯熱氣嫋嫋的茶,彷佛已經提前知曉了有人到訪。
他抬起頭,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妙笑意,那笑意精準地浮於表面,與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幽暗涇渭分明。
“家主大人,祭典剛歇,是何要事勞您深夜蒞臨?” 十三長老的聲音溫和而沉穩,語調控制得恰到好處,聽不出絲毫破綻,卻也因此透出一種非人的、過於完美的平滑感,彷彿每一絲情緒都經過了精準的丈量。
禪院真一沒有回應這客套。他反手合上門,厚重的木板隔絕了外界。他沒有坐下,選擇站在那兒,居高臨下地審視著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
他沒有立刻切入正題,而是彷彿隨意地提起:“祭典之上,族中年輕一輩的表現,十三長老以為如何?”
“青年才俊,家族棟樑,自然是極好的。” 十三長老滴水不漏,手指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邊緣。
“棟樑……也需要根基穩固才行。”禪院真一目光銳利,緩緩掃過對方額際那若隱若現的縫合線,語氣漸冷,“看似穩固的根基之下,或許早已被蟲蟻蛀空。某個順手的工具突然有了腦子,過於完美的表現反而是破綻。”
室內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十三長老’臉上的笑意未減,反而更深了些,那是一種被有趣獵物挑起了興致的表情。“家主大人此言,倒讓我有些……聽不明白了。”他拖長的語調裡,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兩股無形的壓力陡然在狹小的室內碰撞!
沒有預兆,沒有動作,但空氣驟然凝固。矮几上的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從接觸點開始,木質纖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酥脆,隨即無聲無息地化為齏粉,簌簌飄落。
然而,那兩隻盛著茶湯的白瓷茶杯,卻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托住,輕巧而平穩地落在鋪著榻榻米的地面上,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濺起。杯中的茶水依舊溫熱,熱氣裊裊上升,在昏黃的燈光下扭曲出詭異的形狀。
禪院真一週身咒力如淵如嶽,沉凝厚重,帶著禪院家傳承千年的鋒銳與壓迫。而‘十三長老’身上溢位的咒力則幽深詭譎,變幻不定,彷彿囊括了千年的智慧與汙穢。
兩股性質迥異卻同樣強大的力量在方寸之間相互擠壓、侵蝕、試探,卻又精準地控制在不徹底爆發的邊緣。空氣因咒力的激盪而微微扭曲,燈焰劇烈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張牙舞爪。
這無聲的較量只持續了短短幾個呼吸。
幾乎同時,兩人外溢的咒力如潮水般退去,收斂得無影無蹤。
怪物!這是二人心中同時得出的結論。
禪院真一的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致的凝重與權衡。剛才的試探,他已明白,眼前的存在,雖然奪取了十三長老的身體和術式,但其實力深不可測,與自己只在伯仲之間。若在此地生死相搏,縱能慘勝,也必動搖禪院家根基,絕非上策。一個更危險,也更符合他內心真實目的的計劃,在他心中瞬間成型。
‘十三長老’——實則是千年前的術師羂索,眼中也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玩味。他輕輕抬手,地面上完好的茶杯便平穩地飛回他手中,滴液未灑。
“禪院家主的實力,令人印象深刻。”羂索的聲音依舊平穩,但那份非人的冰冷下,多了一絲對等強者間的尊重。
“彼此。”禪院真一語氣不變,心中的謀劃已定,“既然你我都有不願暴露的秘密,也都擁有讓對方忌憚的力量,那麼……或許我們可以做一筆交易。”
“交易?”羂索挑眉,示意他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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