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的清晨,薄霧尚未散盡,高樓切割下的天空泛著灰藍色。甚爾佇立在喧鬧街角,高大的身影與匆忙的人流格格不入。
他微微眯起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目光穿透稀薄的晨靄,彷彿在捕捉空氣中無形之物。
一絲極淡、極柔和的奶油香氣,混合著清冷空氣飄來,帶著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像羽毛,輕輕搔颳著他的神經末梢。
他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日,那條圍巾悄無聲息地蓋在他的身上,柔軟的觸感,沒有一絲殺氣、惡意和恐懼。
這個世界上,除了晴子和幸司以外,竟然還有人能如此靠近自己而不被發現。
一絲極淡、近乎玩味的弧度在他嘴角勾起,深不見底的眼眸裡,罕見地掠過一絲探究的微光。
循著那若有似無的香氣牽引,甚爾來到了一家名為“吉野”的蛋糕店前。店鋪小巧玲瓏,暖黃的燈光從潔淨的玻璃窗傾瀉而出,在清晨的寒意中劃出一方溫暖的天地。櫥窗內,精緻的糕點如同藝術品般陳列。
甚爾並未靠近,只是站在街對面一個略顯昏暗的角落,雙手深深地插在灰色燈籠褲的口袋裡,高大的身軀微微前傾,形成一種審視的姿態。他眉心微蹙,目光穿透玻璃,精準地鎖定了那個忙碌的身影。
店內,女人正將一份剛出爐的蛋糕仔細裝入印著店標的紙盒。她對每一位顧客都展露出無比燦爛的笑容,眼睛彎成甜美的月牙,彷彿盛著清晨的陽光。
她細心地繫好絲帶,嘴裡輕快地重複著那句口頭禪:“歡迎下次光臨”。 聲音如同溫熱的蜂蜜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俏皮。
隔著一條街,甚爾似乎都能感受到那笑容裡過分的熱情。他幾不可察地撇了撇嘴角,眼神里那份探究瞬間被一種近乎刻薄的不耐取代。這種毫無防備、氾濫成災的笑容,有點刺眼啊。
日暮西沉,華燈初上。女人結束了工作,身影穿過暮色中的公園,又匯入新宿歌舞伎町那光怪陸離、喧囂混亂的霓虹河流。她步履輕快,臉上似乎還殘留著工作時的笑意。
在一個不起眼的街角,她從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婦人手中,小心翼翼地接過一個裹在襁褓中的嬰兒,眼神里瞬間溢滿了溫柔的感激。
隨後,她抱著孩子,轉過小巷,徑直走進了旁邊一棟外牆斑駁、透著陳舊氣息的公寓樓。昏黃的燈光在狹窄的樓梯間窗戶上亮起,像一隻疲憊的眼睛。
甚爾不知何時已立在樓下,他仰著頭,沉默地注視著那點微光,冰冷的眸子裡,複雜的情緒如暗流般湧動——一絲困惑,一絲難以言喻的煩躁,或許還有別的什麼。
他就這樣在漸濃的夜色裡佇立良久,最終,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溢位唇間。
“明天…把那條礙事的圍巾還回去。” 他低聲自語,像是做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決定。
第二天,黎明破曉前最冷的時刻。甚爾再次捕捉到了她的身影。她依舊穿著昨天那件略顯單薄的大衣,脖頸處空蕩蕩的。一陣冷風捲過,她縮了縮脖子,小小地打了個噴嚏,鼻尖瞬間泛紅。
甚爾隱在路燈杆後模糊的陰影裡,眉頭習慣性地蹙起,眼神里毫不掩飾地掠過一絲輕蔑。普通人的身體,脆弱得像塊薄冰。一場風寒,一次微小的意外,就足以熄滅這微不足道的生命之火。
然而,那女人只是用力揉了揉鼻子,很快便挺直了背脊,然後邁開腳步,以普通人的角度還算矯健的姿態跑了起來。隨著她的跑動,一股比昨日更清晰、更濃郁的、如同新鮮奶油般柔軟甜膩的香氣,再次飄散過來。
甚爾下意識地再次皺眉,可這一次,他的目光卻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那隨著奔跑節奏跳躍擺動的棕黑色馬尾上。那馬尾甩動著,在灰濛濛的黎明底色裡,竟像一小簇不馴的、跳躍的火焰,固執地燃燒著。
甚爾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如同一個沉默的影子,跟隨她再次穿過公園的樹影,拐進一條條狹窄幽深的近路小巷。
女人對路邊蜷縮的醉漢和目光渾濁的流浪漢視若無睹,眼神直視前方,步伐穩定,透著一股心無旁騖的堅定。
看到這一幕,甚爾緊抿的唇角終於向上勾起一個細微的弧度,那是一種帶著瞭然和興味的笑意,眼神也染上了幾分玩味:“所以,也不是什麼爛好心麼。”
下午五點,夕陽將建築的影子拉得很長。甚爾尾隨著女人,最終拐進了她居住地附近那條光線愈發昏暗的小巷。巷子深處瀰漫著潮溼的黴味和垃圾的酸腐氣。
女人的腳步明顯放慢了,她環顧四周,眼神里閃過一絲警惕,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挎包的帶子。
突然,一個男人從角落陰影裡猛地竄出,像一頭惡犬般擋住了她的去路。激烈的爭吵聲在狹窄的空間裡驟然響起。女人的臉色在昏暗光線下瞬間變得紙一樣蒼白。她慌亂地從包裡摸索著,掏出了一把小小的摺疊水果刀,緊緊攥在胸前。
她的手臂在微微顫抖,眼神里交織著驚恐,但更多是一種不肯屈服的倔強,像一頭被逼入絕境、齜著牙的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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