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髮胡亂散著,遮住半張臉;圓墨鏡滑到鼻尖,露出閉合的眼瞼與長長的白睫,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白日里張揚的六眼被眼簾溫柔封印,整個人透出一種不設防的、近乎幼獸的純淨。
幸司蹲下身,拾起滑到腰際的薄毯給他蓋上。
指尖掠過對方額前碎髮——那一縷白髮固執地翹著,像早晨第一縷不肯安分的陽光。
這傢伙,出生就是板上釘釘的五條家繼承人。
卻整天把“當家主好麻煩”、“老子才不要被那些破事拴住”掛在嘴邊,擺出一副天下第一逍遙自在、誰也管不了他的模樣。
可他這麼急吼吼地、幾乎是掐著點在我繼任第二天就闖上門來,真的只是為了那幾口蝴蝶酥和鹹淇淋麼?
該不會是五條家那邊,看到我這個同齡的禪院家新家主都正式上位,於是也開始對他施壓,或者暗戳戳地催促他“有點身為五條家繼承人的自覺”,讓他覺得煩不勝煩,所以乾脆跑到我這裡來“避難”、圖個清靜了吧?
這個猜測讓幸司有點想笑,嘴角忍不住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他替他將碎髮順到耳後,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避難就避難吧,反正……”
目光掠過自己左手腕——青黑藤蔓詛咒在皮下悄然搏動,像一條沉睡的蛇。
“我這兒,終歸有你一個位置。”
他掩門而退,把靜謐還給沉睡的人。
門內,沙發上的大少爺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連呼吸的節奏都未曾改變分毫。只有那滑至鼻尖的墨鏡後,無人得見的蒼藍眼瞳,在幸司指尖掠過髮梢時幾不可察地顫了一瞬,在幸司低語時微微睜開一道縫隙,又在門扉合攏後緩緩歸於平靜。
六眼所見的世界從不真正沉睡。即便闔目假寐,也忠實地捕捉著一切資訊流。
咒力的紋理、物質的構成、空間的波動,以及——幸司左手腕上那一道青黑紋路深處,那絕非普通詛咒可比擬的、冰冷而貪婪的活性脈動。
即使在反轉術式的壓制下,“它”也在緩慢地將自己的根系更深地扎進幸司的咒力迴圈裡,帶著一種沉默的侵略性。
什麼避難,老子才不是為了這種無聊的事情過來的。
幸司做不到的事情,老子替你做。
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賴在你這裡不走。
當你要墜向那片冰涼黑暗時,這次換我拉住你的手。
讓我成為你的錨點和座標。
你心裡的那個位置,從今往後就只能刻著“五條悟”的名字。
在幸司腳步遠去,氣息徹底消失在長廊盡頭後,沙發上的五條悟終於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他抬起一隻手,擱在眼前,對著朦朧的光影,慢慢收攏了手指,彷彿虛空中握住了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和那份未說出口的約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