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院士的決斷,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讓整個“墨研”基地的研究方向發生了顛覆性的轉變。原有的純物質分析配方組並未解散,但重心已悄然偏移至配合陳默團隊的“心意引導”試驗。
基地深處,那座完全按照明代宮廷規制復原的古法制墨工坊,成為了新的核心戰場。工坊內,松煙嫋嫋,藥香混合著膠料的氣息瀰漫,各種處理到一半的原料分門別類,井然有序。幾位被請來的老匠人,在陳默的請求下,不再僅僅是技術指導,更是嘗試找回那種“以心制墨”狀態的引路人。
首次聯合試驗,在一種既莊重又略顯怪異的氣氛中開始。
工坊中央,巨大的鐵臼中盛放著初步煉製的、以極品松煙、牛皮膠為主體,並加入了根據史料和檢測資料推斷出的數十種可能香材、藥料的墨坯。老匠人領頭,按照古禮淨手、焚香,口中唸唸有詞,是祖輩傳下的、祈求制墨順利的禱文。
陳默、林楓、沈墨、石堅等“默然”團隊成員,則環繞鐵臼盤膝而坐,閉上雙眼,全力運轉心法。他們首先要做的,並非強行注入意念,而是按照陳默的指導,嘗試去“共鳴”——共鳴老匠人那份源自血脈的虔誠,共鳴這工坊內積澱的制墨歷史氣息,更重要的,是嘗試去捕捉、放大那來自《永樂大典》殘頁墨跡中微弱的“文運永昌”之意韻。
林楓以其“厚重承載”之意,試圖穩定墨坯的基礎結構;沈墨以其“清靈感知”,細細辨別各種材料融合時散發出的細微“情緒”變化;石堅則發揮其對礦物的親和力,感受松煙、金石藥料的內在特性;陳默居中排程,以其圓滿道境為橋樑,引導眾人的意念形成一個和諧的整體場域,並小心翼翼地引動青石基臺加持的文明氣運,如同涓涓細流,潤物無聲地滋養著整個過程。
老匠人開始捶打墨坯,“砰……砰……砰……”富有節奏的撞擊聲在工坊內迴盪。每一次捶打,都不僅僅是物理上的融合,在陳默團隊的意念場影響下,彷彿也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試圖將那種無形的“意”敲打進墨坯的每一個分子間隙。
實驗室那邊,譚院士等人則緊緊盯著各種感測器傳回的即時資料——墨坯的溫度、粘度、內部應力分佈、甚至嘗試捕捉可能存在的特殊能量波動或分子結構變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第一次出模的墨錠,黝黑光亮,形制規整,湊近細聞,也有淡淡的混合香氣。但無論是譚院士的儀器檢測,還是陳默的“道心”感知,都明確顯示——失敗。
墨錠內部結構鬆散,缺乏那種獨特的網狀活性;“香氣”浮於表面,而非內蘊生成;最重要的是,完全沒有那種承載了“文運”的厚重意韻,只是一塊做得比較精緻的墨而已。
“意念強度不夠?還是引導方式不對?”陳默陷入沉思。老匠人也皺緊眉頭,覺得似乎缺少了某種關鍵的“氣”。
他們沒有氣餒,調整思路,再次嘗試。
第二次,他們加強了意念的輸出,尤其是強化了對“文運永昌”意象的觀想。結果,墨坯在捶打過程中竟出現了局部的焦糊跡象,檢測顯示內部能量衝突劇烈,結構反而更加不穩定。
“過猶不及。”陳默立刻意識到問題,“我們的意念過於‘刻意’,如同強風,反而破壞了材料自身微妙的平衡與融合過程。這不是蠻力灌注,而是精細引導。”
第三次,他們改變策略,不再追求強大的意念輸出,而是強調“融入”與“傾聽”。陳默引導眾人將心神放得更空,如同清澈的溪流,去映照墨坯內部每一絲細微的變化,順勢利導,只在關鍵節點,如某種香材藥性被激發、或膠料與煙料達到某種平衡的瞬間,才以最溫和的意念進行“點撥”或“加固”。
這一次,出模的墨錠在微觀結構上顯示出更好的均一性,香氣也似乎內斂了一絲,但距離目標,依舊遙不可及。
失敗,調整,再失敗,再調整……
接下來的日子裡,古法工坊彷彿成了一個巨大的熔爐,不僅錘鍊著墨坯,更錘鍊著在場的每一個人。林楓的“厚重”在一次次的失敗中,磨去了些許浮躁,變得更加沉穩內斂;沈墨的“感知”在無數次對細微變化的捕捉中,變得愈發敏銳精準;石堅對礦物材料的理解也飛速提升。就連那幾位老匠人,在陳默團隊這種獨特的“心法”影響下,也彷彿找回了祖輩口中那種近乎“通靈”的制墨狀態,捶打的手法、對火候的掌控,都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味。
陳默作為核心,承受的壓力最大。他不僅要精確掌控全域性,調和眾人意念,還要不斷從失敗中汲取經驗,推演那失傳的“精神配方”。他時常對著那《永樂大典》的殘頁資料冥思,試圖從中剝離出更純粹的“墨魂”本質。
這期間,並非沒有成果。他們陸續復現出了一些具有特殊效果的墨錠,有的書寫流暢度極佳,有的色澤尤為黑亮沉靜,甚至有一樣墨錠在書寫後,字跡能散發出持續數日的淡雅清香……這些都證明了“心意引導”方向的正確性與巨大潛力。但,始終缺少最核心的“活性”與那標誌性的、源自精神層面的“龍香”。
這一日,在經歷了不知第幾十次失敗後,眾人都有些疲憊。陳默讓眾人休息,自己則獨自留在工坊,拿起一塊失敗的墨錠,在指尖摩挲,以“道心”細細品味其中殘留的、雜亂的氣息。
忽然,他腦海中靈光一閃!
之前,他們一直試圖將“文運永昌”這種宏大的意念整體注入。但或許……這條路走錯了?
製作御墨的匠人,身處深宮,他們的心境,真的能時刻與“江山永固”這等磅礴概念完全共鳴嗎?或許,他們的意念更為具體,更為純粹?
陳默回想起那殘頁墨跡中感知到的、除了磅礴文運和皇家威儀之外,那絲被他忽略的、更加細微卻堅韌的意念——“精益求精、巧奪天工”的極致匠心!
是了!
或許那“龍香”,那“活性”,並非直接源於對江山社稷的宏大祈願,而是源於制墨匠人自身對技藝登峰造極的純粹追求!是那種將自身生命與靈魂都投入到一方墨錠中的極致專注與熱愛,在特定材料與工藝的催化下,自然昇華而成的一種物質與精神結合的奇蹟!那“文運”與“威儀”,更像是使用者和環境賦予它的後天光環,而非其誕生的核心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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