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青崖鎮略顯冷清的青石板路,軲轆聲在異常安靜的街道上回蕩,顯得格外清晰。葉青撩開車簾一角,敏銳的目光掃過街景。雖已是午後,本該是市井喧囂之時,但往來行人卻稀稀拉拉,且大多步履匆匆,神色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就連路邊的攤販,叫賣聲也顯得有氣無力,不時警惕地四下張望。鎮口和主要街巷的拐角處,披甲持銳的城衛數量明顯增加了,他們不再是懶散地倚著牆根,而是挺直了腰板,目光銳利地審視著每一個過往之人。
一種無形的壓抑感,如同逐漸瀰漫的暮色,籠罩著整個小鎮。
“氣氛不對。”葉青放下車簾,聲音低沉。歷經慈雲庵地宮的生死險境,他對於危險的感知愈發敏銳。
陸錦也感受到了這份異樣,眉頭微蹙:“確實……比我們離開時緊張了許多。難道鎮上也出了什麼事?”
蜷縮在車廂角落、裹著厚毯的林婉清緩緩睜開眼,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幾分往日的沉靜。她輕輕咳嗽了一聲,虛弱卻清晰地分析道:“城衛增派,行人惶惶,若非有大規模匪患預警,便是……有強大的外部勢力介入,令官府都不得不嚴陣以待。而目前看來,並未見到流民或戰亂跡象。”她的目光投向葉青,“葉公子,恐怕……是衝著我林家來的可能性更大。”
她的分析冷靜而精準,讓葉青和陸錦心中都是一沉。如果黑衣人的勢力已經能夠影響到青崖鎮的官方佈防,那其背景之深、圖謀之大,遠超他們之前的預估。
馬車終於抵達林府。往日氣派的朱漆大門此刻緊閉,門楣上懸掛的燈籠也比平時早了半個時辰點亮,昏黃的光暈在漸濃的暮色中搖曳,平添幾分肅殺。守門的護衛不再是熟悉的面孔,換成了四名眼神精悍、太陽穴高高鼓起的陌生漢子,他們見到馬車,立刻上前盤查,動作乾脆利落,透著一股行伍般的紀律性。直到看清車伕是林福,又驗過葉青和陸錦出示的林家客卿令牌,這才謹慎地開啟側門放行。
府內的氣氛比街上更加凝重。迴廊庭院中,隨處可見三五成群、佩刀持械的護衛巡邏,他們沉默地交換著眼神,腳步聲在寂靜的府邸中顯得格外沉重。僕從們低頭快步穿行,連大氣都不敢喘,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緊張感。
管家早已得到通報,急匆匆迎了上來,見到林婉清安然歸來,老臉上先是湧起難以抑制的激動,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覆蓋:“小姐!您可算回來了!老爺他……他正在書房大發雷霆,幾位管事都被罵得狗血淋頭……”
“福伯,發生何事?”林婉清輕聲問道,儘管虛弱,語氣卻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管家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具體老奴也不甚清楚,只知道從昨日起,府外就多了許多不明身份的暗哨,鎮守府那邊也傳來含糊的警告。老爺調回了各地產業的大部分好手,連一些……一些多年不用的老關係都動用了。”他話中有話,暗示著林嘯天正在動用超越明面上林家實力的隱藏力量。
葉青與陸錦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情況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嚴峻。
三人來到書房外,只見兩名氣息沉穩、目光如電的中年家將如同門神般守在兩側,對葉青和陸錦投來審視的目光,直到林婉清微微頷首,才側身讓開。
推開沉重的梨花木門,書房內只點了一盞孤燈,光線昏暗。林嘯天並未坐在書案後,而是背對門口,負手立於巨大的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的背影依舊挺拔如山嶽,但葉青卻敏銳地察覺到,這位家主周身散發出的不再是往日的威儀,而是一種近乎實質的、壓抑到極致的怒火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聽到開門聲,林嘯天緩緩轉身。當他的目光落在臉色雖蒼白卻眼神清亮、明顯已脫離險境的林婉清身上時,那緊繃如岩石般的面部線條瞬間柔和下來,眼中迸發出難以言喻的激動與如釋重負。
“婉清!”他大步上前,雙手緊緊抓住女兒的肩膀,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與顫抖,“你真的……沒事了?”那語氣,彷彿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幻覺。
“爹,我沒事了。是葉公子和陸公子救了我。”林婉清輕聲回答,反手握住父親冰涼的大手,傳遞著安慰。
林嘯天這才將目光轉向葉青和陸錦,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一步,對著二人,竟是鄭重地躬身行了一個大禮:“葉公子,陸公子,救命之恩,重於泰山!林某……感激不盡!”這一禮,發自肺腑,沉甸甸的,承載著一位父親最深切的感激。
葉青和陸錦連忙側身避讓,拱手還禮:“林家主言重了,分內之事。”
直起身,林嘯天臉上的溫情迅速被凝重取代,他示意三人坐下,沉聲道:“你們回來的正是時候,但也可能……是最危險的時候。”他走到書案前,指著上面一張繪製精細的周邊地形圖,上面用硃筆標記了數個醒目的紅點,“就在你們離開的這兩日,鎮外發現了至少三股不明勢力在活動,彼此間似乎還有聯絡,隱隱對我林家形成了合圍之勢。人數、實力,都遠非前次襲擊可比。”
他的手指點向其中一個紅點:“這裡,黑風寨的殘部也出現了,看來是賊心不死,想來趁火打劫。”又點向另一處,“而這裡,以及這裡,出現的黑衣人,氣息更加陰冷精銳,與之前那批不可同日而語。”
陸錦倒吸一口涼氣:“他們竟然敢如此明目張膽?官府難道不管嗎?”
林嘯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管?就在今日午後,鎮守府的師爺‘恰好’路過,暗示我近期青崖鎮或有‘流寇’滋擾,讓各家緊閉門戶,莫要外出,官府……‘力有未逮’。”他重重哼了一聲,“這分明是默許,甚至可能是……警告!”
葉青瞳孔微縮,官府的曖昧態度,無疑讓林家的處境雪上加霜。他沉聲將慈雲庵地宮的發現——尤其是地脈被強行抽取這一關鍵資訊,告知了林嘯天。
“地脈被抽取?!”饒是林嘯天心志堅毅,聽到這個訊息,臉色也瞬間變得駭然!他猛地站起身,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怎麼可能?抽取地脈乃是逆天而行,非有通天手段或禁忌陣法不可為!這……這絕非尋常勢力所能圖謀!婉清的病,恐怕只是他們龐大計劃中一個意外的插曲,或者……我們林家,無意中觸碰到了他們必須掩蓋的秘密!”
書房內的氣氛,因這驚人的發現而變得更加沉重。窗外,夜色徹底籠罩了青崖鎮,烏雲蔽月,星芒隱現,正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