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足夠誘人,能讓沈醉、毛人鳳乃至背後的日特都將注意力暫時轉移開的“餌”。同時,這個“餌”又不能是真的核心——婉容、與延安的聯絡渠道、還有那些證據,必須被嚴密保護在“餌”製造的煙霧之後。
煙霧該怎麼製造?
張宗興的思緒飛速運轉。林書影提供的關於房屋署物業的線索,或許是個切入點。那些位置偏僻、記錄模糊的政府物業,如果被巧妙“利用”,完全可以偽裝成一個正在活躍的“抵抗組織據點”。
配合一些精心設計的“活動痕跡”、幾份半真半假的“機密檔案”、幾次若有若無的“人員往來”……
但光有煙霧還不夠。還需要一場足夠逼真的“戲”,一場能讓追捕者深信不疑、投入全力圍剿的“大戲”。
這需要人手,需要資源,需要周密的劇本,更需要……犧牲的覺悟。
因為演戲的人,很可能會成為真正的靶子。
趙鐵錘和阿明他們,不能動。
他們是真正的核心武力,必須留在最後防線上。那麼,誰能來演這場戲?
杜月笙和司徒美堂手下,有沒有足夠忠誠又足夠機敏、同時身份相對邊緣、即便損失也不會動搖根本力量的人選?
還有,這場戲需要“觀眾”——不僅要騙過沈醉,最好還能讓毛人鳳、乃至巖裡次郎背後的日特系統都看見。
那麼,情報的洩露就需要精確控制,既要讓該看到的人看到,又不能暴露真正的意圖和底牌。
這簡直像是在刀尖上編制一張蛛網,稍有不慎,不僅網破,執網者也會被反噬。
夜風更勁,帶著海水的鹹腥撲面而來。
張宗興掐滅菸頭,雙手撐在冰冷的石欄上。
指尖傳來的涼意,讓他因高速思考而有些發熱的頭腦清醒了些。
他想起了婉容。此刻她應該還在那個荒涼的巖洞裡,守著阿婆,等著黎明的訊息。她會不會冷?會不會怕?
她那雙曾經只執羊毫、撫琴絃的手,如今卻要握住槍,在黑暗和寒冷中等待未知的明天。
一種尖銳的痛楚,混合著深沉的憐惜,猝不及防地擊中他。這種情感如此強烈,以至於他必須用力握緊石欄,才能壓下那瞬間想要不顧一切、立刻帶她遠離所有危險的衝動。
但他不能。
很久以來他便明白,亂世之中,情意是奢侈品,更是軟肋。他肩負的不僅是她一個人的安危,還有趙鐵錘、阿明、蘇婉清、以及那些信任他、跟隨他的弟兄們的身家性命,乃至這條剛剛搭建起來的、可能通向更廣大天地的脆弱橋樑。
他必須冷靜,必須算計,必須做出那些即便痛苦卻不得不為的選擇。
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冷硬如石刻,只有眼底深處,那一點因思念與擔憂而生的柔軟,洩露了這具鋼鐵般軀殼下,依然跳動著一顆溫熱的心。
遠處海面上,依稀傳來一聲悠長的汽笛,不知是哪艘夜航的船隻。那聲音孤獨而曠遠,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張宗興抬起頭,望向東方天際。夜色最濃重的時刻即將過去,海天相接處,已經透出一線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灰白。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將帶來新的危機,也帶來新的轉機。他必須回去,回到那座燈火漸熄的城市,回到那張錯綜複雜的棋盤前,繼續落子。
他最後看了一眼月光下沉默的大海,彷彿要將這片無垠的深藍印入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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