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杯,聲音低沉而清晰:“我沒事,讓你擔心了。”
很簡單的一句話,卻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婉容心中緊繃的閘門。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急忙側過身,用帕子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她不是委屈,而是後怕,是那種懸空了許久的心終於落到實處時,難以自控的戰慄。
看著她微微抽動的肩膀,張宗興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幾乎要伸出手,將她攬入懷中,給予她最直接的安慰。
但他猛地將手攥緊成拳,像是要把那洶湧的衝動,硬生生鎖進自己的掌心。
亂世未平,危機四伏,他不能,也不敢給她任何不切實際的承諾和越界的溫存。那隻會害了她。
他沉默著,等她情緒稍稍平復。
婉容用力擦乾眼淚,轉過身,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儘管眼圈還是紅的。
“我……我就是風迷了眼睛。”她拙劣地解釋著,端起自己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掩飾性地喝了一口,苦澀的滋味蔓延開來,卻奇異地讓她鎮定了一些。
“外面……事情還順利嗎?”她輕聲問,不敢問得太細,怕觸及他不能言說的秘密,卻又忍不住想知道他是否平安。
“有些波折,但暫時無礙。”張宗興避重就輕,他不想讓她知道閘北那夜的腥風血雨,不想讓她為自己手上沾染的鮮血而恐懼。
“你在這裡,還習慣嗎?缺什麼少什麼,一定要告訴下面的人。”
“我很好,什麼都不缺。”婉容連忙搖頭,目光懇切地看著他,
“你不用擔心我,我……我會好好的,不給你添麻煩。”她只想成為他的慰藉,而不是負擔。
月光靜靜流淌,流螢在他們身邊飛舞,彷彿在無聲地演奏著一支靜謐的夜曲。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石桌的距離,不遠,卻彷彿隔著整個時代的洪流。
張宗興看著她強裝堅強卻難掩柔弱的模樣,看著她眼中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情意,心中那片冰封的角落,似乎在悄然融化。
他想起蘇婉清冷靜而堅定的眼神,那是可以並肩作戰的默契;而眼前婉容的柔情,則是可以撫慰疲憊的港灣。
兩種截然不同的情感,在他心中交織、碰撞,讓他倍感煎熬,又莫名貪戀。
“這院子裡的流螢,倒是少見。”他最終將目光投向那些飛舞的光點,轉移了話題,也試圖驅散這過於沉重曖昧的氛圍。
婉順著他目光看去,輕聲應道:“是啊,像不像提著燈籠,在尋找什麼……”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幾不可聞,“……或者說,在等待什麼。”
張宗興心中一震,驀然回首看她。
婉容卻已低下頭,專注地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的感嘆。只有那微微顫抖的睫毛,洩露了她此刻並不平靜的心緒。
夏夜無聲,流螢翩躚。
有些話,無需宣之於口,早已在心照不宣的沉默裡,刻骨銘心。
他知道她在等待,她知道他身不由己。
這亂世中的一點溫情,如同這夏夜的流螢,美麗,短暫,卻足以照亮彼此前行路上,最黑暗的片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