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覆他,佳作尚有,容後陸續奉上。”張宗興合上報紙,心中既感欣慰,也有一絲隱憂。
文章見報,意味著“江上客”這個筆名開始進入某些人的視野。在香港,這既是發聲的渠道,也可能成為靶子。
“另外,”蘇婉清遲疑了一下,
“杜先生讓我提醒您,最近日本領事館的文化參贊,似乎對本地中文報紙的文藝副刊格外關注,頻繁與一些編輯‘交流’。”
張宗興眼神微冷:“知道了。叮囑林編輯,務必謹慎。後續文章,送審前先給我們過目。”
“明白。”
蘇婉清離開後,張宗興獨自站在窗前,望著樓下洛克道漸漸繁忙起來的街景。
有軌電車叮噹駛過,穿著短衫的苦力拉著板車,提著菜籃的主婦與西裝革履的洋行職員擦肩而過。這裡的一切都與上海相似而又不同,殖民地的秩序下,湧動著更為複雜的暗流。
“振華商行”這個殼已經立起來了。
但接下來,如何讓它真正運轉,如何在這片暗流中站穩腳跟並獲取所需,才是真正的考驗。
下午的茶局,將是他以“陳振華”身份,首次正式接觸港英政府的中層官員,重要性不言而喻。
他必須像一個真正的、急於在香港開啟局面的南洋歸僑商人那樣,世故、精明、懂得分寸,又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急切和討好。
角色已經就位,舞臺的幕布,正在緩緩拉開。
……
午後,半山別墅的花園裡。
婉容坐在一株繁茂的鳳凰木下的藤椅上,膝蓋上攤開的正是那份《華僑日報》。
她的手指輕輕拂過“江上客”三個鉛字,心跳微微加速。
文章被印成鉛字,廣泛傳播,這種感覺與在上海秘密印刷傳單截然不同。這是一種更正式、也更公開的宣告。
小野寺櫻端著一壺剛泡好的茉莉花茶走過來,看到婉容的神情,微笑道:
“容姐姐,文章寫得真好。雖然有些典故我不太懂,但讀著,心裡沉甸甸的,又覺得有股氣在。”
婉容接過茶杯,暖意透過瓷壁傳來。“櫻子,謝謝你。其實……我有點怕。”
“怕?”
“怕寫得不夠好,辜負了……大家的期望。也怕寫得太過,惹來麻煩。”婉容的目光投向遠處維多利亞港的海面,聲音很輕。
小野寺櫻在她身旁坐下,認真地說:
“容姐姐,我覺得,心裡想說的話,真誠地寫出來,就是最好的。”
“鐵錘說過,興爺最看重‘真’字。你的文章裡有真感情,真憂憤,這就夠了。至於麻煩……”
她頓了頓,眼神清澈而堅定,
“我們一路走來,什麼時候少過麻煩呢?不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