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力笑得更開心了。他蹲在門口,看著街上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看著那些黃包車、小汽車、電車,看著那些穿著旗袍的女人、穿著西裝的男人、穿著破衣裳的苦力。
他忽然覺得,上海真好。他喜歡上海。
溥昕在七寶舊宅的院子裡,跟婉容學寫字。她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用力,像在刻字。婉容坐在她旁邊,看著她寫。溥昕寫了一行字——“溥昕”,寫完看了很久。婉容說:“寫得好。”
溥昕抬起頭,看著她。“容姐姐,我寫得像小孩子。”
婉容笑了。“你本來就是從小孩子開始的。”
溥昕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從樹葉縫裡漏下來的陽光,可那是真的。她低下頭,繼續寫。寫婉容,寫趙鐵錘,寫小野寺櫻,寫老北風,寫李婉寧,寫文強,寫阿力。
她把這些人的名字一個一個地寫下來,寫得很慢,很認真。她怕忘了。她怕忘了這些對她好的人。
趙鐵錘蹲在廚房門口,抽著煙,看著溥昕寫字。小野寺櫻蹲在他旁邊,靠著他的肩膀。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風吹過桂花樹的葉子,沙沙的,像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
“鐵錘君,”小野寺櫻忽然開口,“溥昕好像變了。”
趙鐵錘把煙掐滅了。“變了嗎?”
小野寺櫻點了點頭。“她以前的眼睛是冷的。現在是暖的。”
趙鐵錘看著溥昕,看著她在陽光下低頭寫字的樣子,看著她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嗯。變了。”他站起來,走進廚房,開始包餛飩。
那天傍晚,張宗興從外面回來,帶回了一個訊息。他在院子裡把所有人叫到一起,站在桂花樹下,看著他們。
“貿易行開了。文強和阿力負責。”他頓了頓,“還有一件事。杜先生那邊傳來訊息,日本人最近在虹口搞了個新的特務機關,專門對付租界裡的抗日力量。叫什麼‘菊機關’,頭目是個女的,叫川島芳子。”
婉容的手抖了一下。溥昕的臉色也變了。
張宗興看著她們。“你們認識?”
婉容沉默了一會兒。“聽說過。她是個傳奇。滿洲的格格,從小被送去日本,做了特務。殺過很多人,也放過很多人。她的手段很厲害。”
溥昕低著頭,沒有說話。她認識川島芳子。在日本,她們見過。那時候她還小,川島芳子已經是赫赫有名的女特務了。她們說過話,喝過茶,比過刀。
川島芳子說:“溥昕,你和我是一樣的人。”溥昕那時候不信。現在她信了。
她們都是一樣的人。被送走,被訓練,被當成工具。可她現在不是了。她放下了刀,留在了七寶。她不知道川島芳子現在變成什麼樣了。可她不想知道。
張宗興看著溥昕,看著這張在暮色裡顯得格外蒼白的臉。“溥昕,你怕嗎?”
溥昕抬起頭,看著他。“不怕。”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這雙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點了點頭。“好。”
那天夜裡,溥昕一個人坐在桂花樹下,看著月亮。婉容從屋裡出來,在她旁邊坐下。
“容姐姐,你說,川島芳子會來找我嗎?”
婉容想了想。“也許。”
溥昕沉默了一會兒。“我不想見她。”
婉容握住她的手。“那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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