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您是當官的嗎?”
婉容搖了搖頭。“不是。我是寫字的。”
年輕女人把孩子往上託了託。“寫字的好。我弟弟也寫字。他在重慶唸書,不知道還活著沒有。”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孩子。“他要是活著,也會來幫忙的。”
婉容從口袋裡掏出幾個銅板,塞進孩子的手裡。孩子攥著銅板,咯咯笑了。
夜裡,張宗興一個人走在碼頭上。江風吹過來,帶著焦糊的氣味。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江面上,白花花的。他停下來,看著那些堆在岸邊的碎木頭。
溥昕從後面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張先生,城裡也炸了。南岸、江北,都炸了。死了很多人。”
張宗興看著江面。“日本人的飛機還會來。下次來,就不是炸碼頭了。”
溥昕把手按在刀柄上。“那我們怎麼辦?”
張宗興轉過身。“等。等他們來。”
婉容在營房後面的小屋裡,點著油燈寫信。寫給柳眉,寫給梅若蘭,也寫給杜月笙。她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想很久。
“梅姐,重慶今天被炸了。我在碼頭上幫忙,看見一個老太太找兒子。她兒子在重慶當兵,不知道在哪個部隊。她跟我說,她兒子走的時候,說打完仗就回來。她說,她等他。碼頭上的難民越來越多,倉庫住不下了。張先生讓趙鐵錘帶人搭棚子。我在棚子裡寫這封信。燈很暗,字寫得不好。你將就看。婉容。”
她把信摺好,塞進信封。窗外有哭聲,很輕,壓在喉嚨裡。她吹滅燈,躺在床上。溥昕睡在隔壁,刀放在枕頭底下。兩個人都沒有睡著。風吹過院子裡的竹子,沙沙響。
天亮的時候,趙鐵錘在碼頭上搭起了第一批棚子。木板搭的,頂上蓋著油氈,四面透風。難民們住進去,擠在一起。有人分到一碗粥,蹲在棚子門口喝。小孩在泥地裡跑,鞋跑掉了,光著腳踩在碎石上,不哭。
張宗興站在碼頭邊上,看著這些人。文強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賬本。
“興爺,劉文輝的糧夠吃半個月。可難民越來越多,糧不夠分。”
張宗興轉過身。“唐式遵的糧呢?”
文強搖了搖頭。“他不給。說他的糧要留給部隊。”
張宗興看著江面。“部隊?他的部隊在重慶城裡,沒上前線。”
文強沒有說話。
溥昕帶著短刀連在城裡巡邏了一天。街上人少了,店鋪關了門,只有幾家藥鋪還開著。一個老頭蹲在藥鋪門口,手裡拿著一包藥,看見溥昕,站起來。
“姑娘,你們是當兵的?”
溥昕停下來。“是。”
老頭把藥包攥緊了。“我兒子也在當兵。在石牌。好久沒來信了。你們知道石牌還在嗎?”
溥昕看著他。“還在。”
老頭點了點頭,轉身走了。溥昕看著他的背影,把手按在刀柄上,沒有鬆開。
夜裡,張宗興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地圖。婉容端了一碗麵進來,放在桌上。他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是涼的,他嚥下去了。
“宗興,唐式遵不肯給糧,我們怎麼辦?”
張宗興把碗放下。“跟劉文輝借。他欠我們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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