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霧散了。江面上沒有船。對岸靜悄悄的,炮口還是黑洞洞的,可沒有火光。
趙鐵錘蹲在礁石上,把望遠鏡舉了又放下,舉了又放下。
“興爺,鬼子真沒來。”張宗興站在他旁邊,看著對岸。“不是沒來。是在等。”
趙鐵錘把望遠鏡遞給他。“等什麼?”張宗興接過望遠鏡,又看了一遍。“等我們以為他們不來了。”
碼頭上,難民們從棚子裡出來,蹲在江邊洗衣服。一個老太太把被單浸在水裡,搓了幾下,擰乾。她抬起頭,看著對岸,又低下頭,繼續搓。
林秀英站在棚子門口,胳膊上還青著,手裡攥著登記簿。她看著江面,站了很久。林秀山坐在她旁邊,胳膊上纏著紗布,手裡攥著那根竹竿。“秀英,鬼子今天不會來了。”
林秀英沒回頭。“你怎麼知道?”林秀山把竹竿杵在地上。“他們也要喘口氣。”
溥昕在靶場上清點彈藥。一箱一箱開啟,子彈排在地上,亮晶晶的。黑臉漢子蹲在旁邊,幫她數。數完了,溥昕站起來。“不到三千發了。”黑臉漢子看著她。“溥教官,三千發,夠打一次小仗。”
溥昕把子彈箱蓋上。“一次小仗。打完了,拼刺刀。”黑臉漢子站起來。“拼刺刀,不怕。”
趙文博在營房後面修槍。他坐在一張破桌子前,面前擺著幾把拆開的步槍,零件散了一桌。他用小刷子清理槍機,上油,裝配。文強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賬本。
“趙師傅,能修多少?”趙文博頭也沒抬。“一天五支。一個月一百五十支。”文強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彈藥呢?能造嗎?”趙文博抬起頭。“造不了。沒裝置,沒原料。”文強把本子合上。“那就先修槍。”
張宗興從碼頭回來,走進辦公室。婉容端了一碗茶進來,放在桌上。她沒走,站在他旁邊。“宗興,鬼子今天不會來了吧?”張宗興端起茶,喝了一口。
“不會。可明天,後天,大後天,總會來。”婉容看著他。“那我們就這麼等著?”張宗興把茶杯放下。“不等。我們去看看他們在幹什麼。”
趙鐵錘蹲在門口,把刀抽出來看了看刃口。“興爺,您要過江?”張宗興轉過身。“不過江。江那邊有人替我們看。”趙鐵錘站起來。“誰?”張宗興走回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紙上是喬毅夫上次送來的情報,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對岸駐軍中有內線,代號‘漁火’。”趙鐵錘湊過來看。“漁火?咱們的人?”張宗興把紙摺好,揣進懷裡。“喬毅夫的人。埋了半年了,一直沒啟用。”
溥昕從靶場回來,站在門口。“張先生,要用內線?”張宗興看著她。“該用了。鬼子什麼時候打,從哪兒打,多少人,我們得知道。”溥昕把手按在刀柄上。“怎麼聯絡?”張宗興走到窗前。“喬毅夫會想辦法。我們等他的訊息。”
傍晚,喬毅夫的人到了。是個年輕人,穿著一件灰布長衫,戴著一頂草帽,手裡提著一個藤箱。他站在營房門口,不肯進去。趙鐵錘走過去,上下打量他。“找誰?”年輕人把草帽摘下來。“找張先生。喬先生讓我來的。”趙鐵錘把他領進辦公室。張宗興坐在桌前,看著他。
“東西帶來了?”年輕人把藤箱放在桌上,開啟。裡面是一臺電臺,很小,用布包著。“喬先生說,這是美國貨,訊號好,不容易被監聽。”張宗興把電臺拿出來,放在桌上。“你會用?”年輕人點了點頭。“會。喬先生讓我留下。”張宗興看著他。“你叫什麼?”年輕人站直了。“錢子楓。”
趙鐵錘蹲在門口,把煙叼在嘴裡。“興爺,這小子靠得住嗎?”張宗興沒回答,看著錢子楓。“喬先生信你,我信喬先生。”錢子楓把電臺裝回藤箱。“張先生,我今晚就架天線。明天天亮之前,就能跟對岸聯絡上。”張宗興點了點頭。“文強,給他安排住處。”
夜裡,錢子楓在營房後面架天線。他把一根長竹竿豎起來,頂端綁著天線,用繩子拉緊。林秀山扛著竹竿從碼頭上巡邏回來,看見他,停下來。“你幹什麼?”錢子楓頭也沒抬。
“架電臺。”林秀山蹲下來,幫他拉繩子。“你是兵?”錢子楓把繩子系在木樁上。“不是。我是報務員。”林秀山看著那根竹竿。“報務員?能跟對岸聯絡?”
錢子楓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能。只要對方也有電臺。”林秀山把竹竿扛在肩上。“那你能問問,對岸的鬼子什麼時候打過來嗎?”錢子楓看著他。“能。可他們不會說。”
婉容在棚子裡點著油燈寫信。寫給柳眉,寫給梅若蘭,也寫給杜月笙。她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想很久。“柳眉,江北來了個報務員,架了天線,能跟對岸聯絡了。
張先生這幾天不說話,每天站在碼頭上看江面。鬼子沒來,可大家都知道他們會來。碼頭上難民多了,棚子不夠住。林秀英把她自己的鋪位讓給了一個老太太,自己睡在地上。
林秀山胳膊傷了,還扛著竹竿巡邏。江北的人,都在撐。婉容。”
她把信摺好,塞進信封。窗外有腳步聲,是錢子楓在除錯電臺,滴滴答答的,像雨打在鐵皮上。
張宗興在辦公室裡坐著,面前攤著地圖。趙鐵錘蹲在門口,把刀磨了又磨。“興爺,錢子楓能跟對岸聯絡上嗎?”張宗興沒抬頭。“能。喬毅夫的人,不會錯。”趙鐵錘把刀插回鞘裡。
“那他什麼時候能帶回訊息?”張宗興把地圖折起來。“快則今晚,慢則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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