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宗興沒有再說。他轉過身,走下亂石崗。李婉寧跟在他後面,抱著劍,沒有說話。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碎石路上。
回到碼頭,天已經亮了。婉容站在棚子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粥。她看見張宗興,看見他渾身是血,臉上有傷,衣裳破了好幾處。她沒有問,走過去,把粥遞給他。
“宗興,喝點熱的。”
張宗興接過碗,喝了一口。粥燙,他嚥下去了。婉容看著他,伸出手,輕輕擦掉他臉上的血。血幹了,擦不掉,她用袖子蘸了水,又擦了一遍。
“傷了嗎?”
張宗興搖了搖頭。婉容看著他,沒有再問。她拉著他的手,走進棚子。林秀英在棚子裡鋪了床,被子是新的,棉花很軟。張宗興坐下來,婉容蹲在他面前,把他那雙沾滿泥和血的布鞋脫了。
“睡一會兒。”
張宗興躺下去。婉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他。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婉容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臉。他睡著的時候眉頭還是皺著的,她伸出手,輕輕撫平那道皺紋。
棚子外面,李婉寧抱著劍,靠在牆上。她閉著眼睛,沒有睡。溥昕從亂石崗回來,走到她面前。
“婉寧姐,張先生呢?”
李婉寧沒睜眼。“睡了。”
溥昕靠在牆上,也閉著眼睛。兩個人並肩站著,誰也沒有說話。風吹過來,帶著血腥氣,還有硝煙的氣味。
蘇婉清從營房後面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傷亡名單。她看見婉容在棚子裡陪著張宗興,沒有進去,站在門口。李婉寧睜開眼睛,看著她。
“傷亡很大?”李婉寧問。
蘇婉清把名單遞給她。“陣亡四十多個,重傷六十多個。”李婉寧接過名單,看了一遍,還給她。蘇婉清把名單摺好,揣進懷裡。三個人站在棚子門口,誰也沒有說話。
太陽昇起來了。江面上的霧散了。對岸靜悄悄的,炮口還是黑洞洞的,可沒有火光。趙鐵錘從銅鑼灣回來,胳膊上纏著新繃帶,小野寺櫻跟在他後面,手裡端著藥箱。他走到棚子門口,看見婉容在裡面陪著張宗興,沒進去,蹲在門口,把刀抽出來看了看刃口。小野寺櫻蹲在他旁邊,靠著他的肩膀。
“鐵錘君,疼嗎?”
趙鐵錘把刀插回鞘裡。“不疼。”
小野寺櫻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胳膊上的繃帶。趙鐵錘沒有躲。
張宗興睡了一個時辰就醒了。他睜開眼睛,看見婉容坐在床邊,低著頭,手裡拿著他那件破了的衣裳在縫。針腳很密,線拉得很直。他躺著,看著她縫。她縫得很慢,每一針都下得很準。
“醒了?”婉容沒抬頭。
張宗興坐起來。“幾點了?”
婉容把針線放下。“快午時了。”她站起來,端了一碗麵過來,放在他手邊。“吃點東西。”
張宗興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是熱的,他嚥下去了。他看著婉容。“你呢?吃了嗎?”
婉容笑了。“吃了。你吃你的。”
張宗興低下頭,把面吃完。他把碗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李婉寧還靠在牆上,抱著劍,閉著眼睛。溥昕也在,手按在刀柄上,看著遠處的江面。
張宗興看著她們。“都去睡一會兒。鬼子今天不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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