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宗興撤回江北的第三天，對岸的炮又響了。
零星的試射，一發兩發，隔半個時辰打一輪。
趙鐵錘蹲在戰壕裡，把望遠鏡舉了又放下。
“興爺，鬼子在試探。看我們還有多少人。”張宗興趴在他旁邊，沒接望遠鏡。
“讓他們試。試不出名堂。”
趙志國的五百多人已經全部拉上了陣地。新來的兵沒打過仗，趴在戰壕裡手抖。趙志國一個個走過去，把他們的槍托壓進肩膀裡。
“瞄準了打。打不中不要緊，別把眼睛閉上。”一個新兵打了一槍，被後坐力撞得往後一仰，差點摔出戰壕。趙志國扶住他。“沒事。再來。”
趙鐵錘蹲在張宗興旁邊，把左手上的紗布拆了。傷口結痂了，黑紅色的，邊緣有點癢，他用右手撓了撓。“興爺，鬼子光打炮不上人，什麼意思？”張宗興看著對岸。“他們在等。等援兵，等炮彈，等我們鬆懈。”
溥昕從戰壕另一頭走過來，蹲在張宗興面前。“張先生，短刀班的人想去摸哨。”張宗興看著她。“摸哨？對岸？”溥昕點了點頭。“夜裡過去，抓個活的回來。問問他們到底還有多少人。”張宗興想了想。
“幾個人去？”溥昕把手按在刀柄上。“三個。我，黑臉，再挑一個水性好的。”
張宗興看著她。“你胳膊上的傷好了？”
溥昕把袖子擼起來，露出一道結了痂的疤。“好了。”張宗興沒再問。“去吧。天亮之前回來。回不來，我就當你犧牲了。”
溥昕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夜裡沒有月亮。江面上黑漆漆的，對面什麼都看不見。溥昕蹲在船頭，手裡攥著刀，黑臉漢子蹲在她後面，水性好的那個兵蹲在船尾划槳。船離岸，沒有聲音。溥昕盯著對岸，黑臉漢子把手按在刀柄上。
船靠岸，溥昕跳上沙灘，蹲下來，耳朵貼著地面。沒有動靜。她站起來，朝後面揮了揮手。三個人，貓著腰，往鬼子的陣地摸過去。戰壕在前面，沙袋壘得很高，哨兵靠在沙袋上打盹。溥昕摸到哨兵身後，捂住他的嘴，一刀割斷他的喉嚨。黑臉漢子把哨兵的屍體拖到一邊，用沙子蓋住。三個人跳進戰壕。
戰壕裡很暗，隔很遠才有一盞油燈。溥昕沿著戰壕往裡摸，摸到一個拐角，聽見有人說話，日語。她蹲下來，從拐角探出頭。三個日軍圍著一盞油燈，在烤火。
火盆裡燒的是木炭，紅通通的。她朝黑臉漢子打了個手勢，兩個人同時衝出去。一刀一個，乾淨利落。剩下那個被按在地上，嘴被捂住，黑臉漢子用刀背砸在他腦袋上，他昏過去了。水性好的那個兵把俘虜扛在肩上，三個人往回跑。
船離岸，俘虜醒了，在船艙裡掙扎。黑臉漢子用刀背又砸了一下，不動了。船靠岸，趙鐵錘把俘虜拖上岸，按在碼頭上。張宗興蹲下來，看著他。那是個年輕兵，臉很白，眼睛很小，嘴唇在抖。
“你們還有多少人？”
俘虜看著他，不說話。趙鐵錘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說。不說，割了你的喉嚨。”俘虜的嘴唇抖得更厲害了。“一……一個聯隊。還有三千多人。”趙鐵錘把刀收起來。“三千多人？騙誰呢。你們打了半個月，死了至少一千多，還有三千？”
俘虜低下頭。“補充兵到了。從武漢來的。一個大隊。”張宗興站起來，看著趙鐵錘。“一個大隊，一千多人。加上原來的，三千差不多。”趙鐵錘把刀別在腰後。“那咱們還得打。”
張宗興轉過身，看著對岸。“打。可不能再像上次那樣硬拼了。”
櫻井千代從棚子裡出來，走到碼頭上。她看著那個俘虜被押走，站在張宗興旁邊。
“張先生，你抓到俘虜了。”
張宗興看著她。“你的情報不準。說一個聯隊，結果又來了一個大隊。”櫻井千代沒接話。她看著江面，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
“我的人在前線拿不到情報。補充兵的調動，他不知道。”張宗興轉過身。“那你知道什麼？”櫻井千代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條，遞過去。“這是日軍在宜昌的兵力部署。你用得著。”張宗興接過紙條，看了一遍，揣進懷裡。“還有呢？”櫻井千代看著他。“還有，他們在下游又集結了一批船。不是登陸艇，是木船。準備偷渡。”
張宗興走到帳篷前，攤開地圖。趙鐵蹲在他旁邊。“下游守軍最少。鬼子選那裡偷渡，是看準了我們人不夠。”張宗興手指點在下游的位置上。“把趙志國的人拉下去。一個連守正面，兩個連守下游。”趙鐵錘看著他。“正面人夠嗎？”張宗興把地圖折起來。“夠。不夠也得夠。”
趙志國接到命令，連夜把兩個連拉到了下游。新兵們趴在戰壕裡，不敢出聲。趙志國蹲在戰壕沿上，用望遠鏡看江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可他聽見了聲音。不是馬達，是槳划水的聲音。很多槳，劃得很齊。“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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