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到山頂的時候，張宗興從帳篷裡出來。
援兵來了五天，江北安靜了五天。
炮彈沒響，飛機也沒來。可他知道，安靜不是太平，是蓄力。
他站在碼頭上，看著江面，霧很薄，對岸的炮口看得見了。
黑洞洞的，沒有火光。婉容從山洞裡出來，走到他身邊，沒有說話，站在他旁邊。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用手攏了一下。
“婉容，你上去看月亮嗎？”張宗興沒回頭。婉容看著他。“你上去，我就上去。”
兩個人沿著山路往上走。路窄，兩邊的草割褲腿。
婉容走在他後面，踩著他的影子。走到半山腰，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張宗興停下來，回過頭。蘇婉清站在下面幾步遠的地方，手裡拿著一份電文。
“宗興，重慶來電。”她把電文遞過來。張宗興接過去，看了一遍。援兵還會來，一個旅，時間待定。他把電文摺好，揣進懷裡。“你也上去吧。”蘇婉清看著他。“上去。”
三個人繼續往上走。蘇婉清走在婉容後面，踩著她的影子。走到山頂，李婉寧已經在那裡了。她抱著劍，靠在一塊石頭上，看著月亮。頭髮沒扎，披在肩上。張宗興在山頂邊上站定，婉容在他左邊站好，蘇婉清在右邊站好，李婉寧在婉容旁邊站著。四個人，四雙眼睛，看著月亮。
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張宗興把外衣脫了，披在婉容肩上。婉容沒有推辭，把外衣裹緊了。蘇婉清看著她的外衣，又看了看張宗興，沒說話。李婉寧把劍抱緊了一些。
“宗興，你傷好了嗎？”婉容問。張宗興把左臂的袖子擼起來，露出胳膊上那道結痂的疤。“好了。”婉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道疤。他沒有躲，她也沒有縮回去。蘇婉清看著他的手。那隻手虎口上的繭子又厚了一層。她把自己的手背在身後。
“婉清，你手上的繭子也厚了。”張宗興說。蘇婉清把手伸出來，翻過來。虎口也有繭子，是發報磨的。“不厚。還能發。”張宗興沒接話。
李婉寧把劍放在地上，坐下來，看著月亮。
“興爺，你說月亮上有人嗎？”張宗興也在她旁邊坐下。“有。嫦娥。”李婉寧笑了。“嫦娥一個人，不孤單嗎？”張宗興想了想。“有玉兔。”李婉寧把劍抱起來。“玉兔不會說話。”蘇婉清在張宗興另一邊坐下來。婉容挨著她坐下，四個人坐成一排，看著月亮。
“婉容，你以後想回上海嗎？”蘇婉清問。婉容想了想。“想。可想有什麼用？回不去了。”蘇婉清低下頭。“也是。回不去了。”
李婉寧把劍橫在膝蓋上，手指在劍鞘上一下一下地敲，沒有聲音。“我不想回去。我沒有什麼地方可回。”婉容看著她。“江北呢？”李婉寧看著月亮。“江北也不是我的家。可你們在，我就在。”
張宗興站起來，走到山頂邊上，看著山下那片江。江面上的霧散了，對岸的炮口看得清了。他轉過身，看著那三個女人。月光照在她們身上，把她們的臉照得很白。
“等仗打完了，我帶你們去關外。”
婉容抬起頭，看著他。蘇婉清也看著他。李婉寧把劍抱緊了一些。三個人都沒有說話。風吹過來，把她們的頭髮吹亂了。沒有人攏。
張宗興走回來，在她們中間坐下。婉容把頭靠在他肩上。蘇婉清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李婉寧把劍放在地上，把頭靠在他另一邊肩上。四個人，坐在山頂上，看著月亮。
月亮偏西了。風更大了。婉容把外衣裹緊了一些。蘇婉清的手涼了，張宗興把她的手握緊了一些。李婉寧閉上了眼睛。
“宗興，你說我們能活著看到勝利的那一天嗎？”婉容的聲音很輕。
張宗興看著月亮。“能。我答應過你，等打完仗，帶你去關外。”
婉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從雲層裡漏下來的光。
蘇婉清也笑了。李婉寧沒有笑，可她把頭靠得更緊了一些。
四個人，誰也沒有再說話。月亮慢慢移到了屋簷底下。江面上的霧又起來了，對岸什麼都看不見。可他們知道，那邊有人。有槍，有炮，有殺不完的兵。可他們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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