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架飛機從月亮底下鑽出來，機翼下的太陽旗在月光裡泛著暗紅的光。
張宗興從碼頭上跑回戰壕，趙鐵錘跟在他後面。這一次不是俯衝轟炸，是低空掃射。子彈打在地上，濺起一排塵土，從碼頭一直延伸到戰壕。
一個新兵沒來得及趴下，被掃倒了，栽進戰壕裡，一動不動。
趙鐵錘把機槍架起來，朝天上打了一梭子。子彈打在機翼上，噹噹響，飛機沒掉，拉起來，又俯衝下來。張宗興按住趙鐵錘的肩膀。“別打了。打不中。把機槍架到山腰上去，打俯衝航線。”趙鐵錘愣了一下。
“山腰上？機槍能打飛機？”張宗興指著山腰那幾塊大石頭。“不是打飛機，是打他的俯衝路線。他俯衝下來，必經那片空域。你提前打，他撞子彈。”
趙鐵錘扛起機槍，貓著腰往山上跑。溥昕跟在他後面，幫他扛彈藥箱。李婉寧趴在戰壕裡，用步槍瞄準天上的飛機。她沒有打，在等。
第一架飛機俯衝下來，目標不是陣地，是山洞。張宗興臉色變了。
“他們知道山洞的位置了。”他從戰壕裡躍出去，往山上跑。李婉寧跟在他後面，溥昕也跟著往山上跑。三個人跑進山洞，婉容正蹲在洞口，把孩子們往裡推。
“進去！都進去！”她的聲音在發抖。
炸彈落下來了。不是一枚，是三枚。一枚炸在洞口左邊，碎石飛濺。一枚炸在洞口右邊，氣浪把婉容掀翻在地。一枚炸在洞頂，泥土簌簌往下落。張宗興趴在她身上，用身體護住她。碎石砸在他背上，疼，他沒動。
飛機拉起來了。趙鐵錘在山腰上架好了機槍，等第二架飛機俯衝下來，扣動扳機。子彈打在機翼上，飛機歪了一下，冒出一股黑煙，拖著煙尾巴往東邊飛，越飛越低，消失在山後面。剩下的四架飛機掉頭跑了。
張宗興從婉容身上翻下來，躺在地上，大口喘氣。婉容坐起來，看著他的背。棉襖被碎石劃破了好幾道口子，露出裡面的棉花。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背。
“傷了？”
張宗興搖了搖頭。“沒。”
婉容不相信，把他的棉襖掀起來。背上青了好幾塊，沒有破皮。她把棉襖放下來，沒有說話。
趙鐵錘從山上跑下來，蹲在張宗興面前。“興爺，打下來一架。掉在山後面了。”張宗興坐起來。“去看看。有沒有活的。”趙鐵錘轉身跑了。溥昕跟在他後面。
飛機殘骸在山後的溝裡。機身斷成兩截，機翼插在土裡，還在冒煙。飛行員被甩出座艙，趴在亂石堆裡，渾身是血，還在動。趙鐵錘蹲下來，把他翻過來。那是個年輕飛行員，臉很白，眼睛很小，嘴唇在抖。他的腿斷了，白森森的骨頭茬子露在外面。
“救……救我……”他的聲音很小。
趙鐵錘看著他，沒動。溥昕走過來，蹲在趙鐵錘旁邊。
“救不救？”
趙鐵錘站起來。“救。抬回去。活著比死了有用。”
溥昕和黑臉漢子把飛行員抬上擔架，往山下走。
張宗興站在洞口，看著那架冒煙的飛機殘骸。婉容走到他身邊，沒有說話。林秀英從山洞裡探出頭，又縮回去了。孩子們在哭，她蹲下來哄他們。
“別哭了。飛機被打跑了。”一個男孩擦了擦眼淚。“張先生打的？”林秀英點了點頭。“嗯。張先生打的。”男孩不哭了。
飛行員被抬進山洞。小野寺櫻蹲下來，給他包紮腿上的傷口。他疼得直叫，劉巧珍按住他的手。婉容站在旁邊，看著他。那是個年輕的飛行員，不會超過二十歲。
“你叫什麼？”婉容問。
他咬著牙。“山本……山本一郎。”
張宗興站在洞口，聽見了。山本一郎。和櫻井千代的未婚夫同名。他走進山洞，蹲在那飛行員面前。“山本一郎？你認識櫻井千代嗎？”飛行員愣了一下。“她……她是我姐姐。”張宗興站起來，看著婉容。婉容也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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