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靜秋在山洞裡躺了三天。
腿上縫的那十七針開始發癢,小野寺櫻說那是肉在長。
她忍著不撓,用手指在牆上劃道子。婉容端粥進來時,看見牆上歪歪扭扭刻了幾個字——“還沒死”。婉容把粥碗放下,沒問,轉身出去了。
沈靜秋端起碗,粥是熱的,稠的,不是那種能照見碗底的稀湯。她喝了一口,燙得眯起眼睛。
劉老四已經在碼頭上住了三天。他不要棚子,就睡在石階邊,那根盤成圈的麻繩枕在腦袋底下。林秀山巡邏時從他身邊走過去,他閉著眼睛,可林秀山知道他醒著,因為他搭在肚子上的手在動,像在拉什麼東西。
林秀山停下來,“老人家,你拉了幾十年船,是不是不管在哪兒,都覺得自己還在船上?”劉老四睜開眼睛,看著他,沒有回答。
劉志遠把獨立旅兩個營的名冊送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張宗興坐在帳篷裡,油燈撥到最亮,一頁一頁翻。名冊上寫著每個兵的名字、年齡、籍貫、入伍時間。字跡工整,是劉志遠的筆。張宗興翻到最後一頁,合上名冊。“這兩個營,你帶慣了。還歸你帶。”劉志遠站在桌邊,帽簷壓得很低。
“重慶讓我交給你指揮。人還是我帶,可命令從你這兒發。”張宗興看著他那雙被帽簷遮住的眼睛,“命令我發。人你帶。有事商量著來。”劉志遠把帽子摘下來,放在桌上。
婉容在山洞口給孩子們上課,在地上畫了一條線。筆斷了,她用手指蘸水畫。“這是長江。江北是咱們的家,對岸是鬼子佔的地方。”一個男孩舉手,“太太,鬼子的船上是不是裝了好多槍?”婉容把那條線抹掉,又畫了一條橫線。“鬼子有槍。我們也有。鬼子的槍是搶來的,我們的槍是打來的。”孩子們不懂“搶來的”和“打來的”有什麼區別,可他們都點了點頭。
特派員周某人回去的第五天,獨立團一個姓許的連長在夜裡悄悄出了營地。他沿著江邊往下游走,走到劉老四白天指給張宗興看的那段回水沱附近,蹲在蘆葦蕩裡,等了一刻鐘。一艘小漁船從對岸划過來,船上坐著一個穿灰布棉襖的人,看不清臉。
兩個人低聲說了幾句話。許連長把一張紙條遞過去,那人接過紙條,把船划走了。許連長蹲在蘆葦蕩裡,又等了一刻鐘,才站起來,走回營地。
林秀山扛著青竹竿巡邏,竹葉還沒掉光,走起來沙沙響。他沒有走那條固定路線,而是往山腳下繞了一圈。經過回水沱時,他停下來,蹲在地上。蘆葦有被踩過的痕跡,幾根斷莖朝同一個方向倒,很新,斷口還沒幹。
他站起來,沿江邊又走了幾步,沒發現別的。扛起竹竿走回帳篷時,他把這事告訴了趙鐵錘。趙鐵錘蹲在廚房門口,右手夾著煙,沒點。“被人踩的,還是自己倒的?”林秀山想了想,“被人踩的。整齊,不是風吹的。”
櫻井千代在棚子裡給弟弟換最後一次紗布。櫻井和子的腿能撐地了,扶著牆能走幾步。他把腳踩在地上,疼得咬後槽牙,可沒出聲。櫻井千代看著他,“想出去走走?”櫻井和子搖了搖頭,“還不行。”櫻井千代把舊紗布疊好,放在膝蓋上。
“等你腿好了,幫張先生做點事。你懂日語,能翻譯。”櫻井和子抬起頭,“他們會信我嗎?”櫻井千代把紗布疊整齊,“信不信是別人的事,做不做是你的事。”
劉巧珍那碗紅糖水已經三天沒出現了。趙鐵錘蹲在廚房門口,盯著石階看了好幾回。
小野寺櫻端著藥箱出來,在他旁邊蹲下,沒有提紅糖水的事,只拉過他那隻已經結痂的左手,塗了一層防裂的豬油膏。
趙鐵錘沒有躲,“櫻子,你說巧珍還會來嗎?”小野寺櫻低著頭塗膏,沒有抬頭,“她不來了。”趙鐵錘沒有再問。
張宗興夜裡睡不著,走出帳篷,一個人往山上走。他不看月亮,看那些難民住的破棚子。走到山頂坐下來,沒多久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婉容在他旁邊坐下來,沒有說話。
“唐式遵的人還沒走遠。”張宗興看著山下那條江,“他派來的人表面上回去了,暗線留下來了。”
婉容順著他的目光看下去,“你打算怎麼辦?”
張宗興拔起一棵枯草,在手指上繞了一圈又鬆開,“等。等他自己露出馬腳。”
兩個人坐了很久。風不大,身上的衣裳沒有獵獵作響,只是衣角偶爾動一下,很輕。婉容伸出手,把剛才攥住的那棵草從他手裡拿過來,莖稈已經被捏得發軟。
“宗興,等江北穩了,我想辦個學堂。”她沒有看他,“不是山洞裡那種,是正經的學堂。有桌椅,有黑板,有課本。”
張宗興轉過頭,“你想好名字了嗎?”
婉容想了想,“還沒想好。等你給起。”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坐了一會兒,站起來,一前一後往山下走。婉容走在前面,踩他的影子,走到半山腰突然停下來,張宗興差點撞上她的背。
“怎麼了?”婉容指了指回水沱的方向。那裡有一團火光,很小,一閃,滅了,不像訊號,不像打撈,更不像鬼子的巡邏艇,像有人劃了根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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