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司宸的嘴唇抿成一條鋒利的線。他剛才跟段語茉去段景珩的公寓找人,撲了個空,又匆匆趕回聽松居,剛到大門口就看見段景珩的布加迪像一頭瘋獸般衝了出來,連車燈都沒來得及完全開啟。
段語茉當時就喊了一聲“快跟上”,他二話沒說掉頭就追,可那臺布加迪跑得太快了,快得像是要逃離整個世界。
段司宸騰出一隻手,撥通了段景珩的電話。依舊沒有接。
“操!大哥怎麼回事?”他狠狠把手機扔回中控臺上,罵了一聲。
段語茉的眼淚己經掉下來了,她看著前面那道銀白色的影子越來越遠,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她從來沒見過大哥開這麼快。
她記憶裡的段景珩,開車永遠是從容穩重的,會提醒她系安全帶,會笑著說“茉茉慢點跑”。
可今晚,他像換了個人。像一頭受傷的獸,拼了命地往黑暗裡衝。
保時捷的車燈在橋面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光柱。段語茉透過擋風玻璃,看見前方跨海大橋的輪廓在夜色裡越來越清晰。橋面上路燈依次排列,像一條通往深淵的珠鏈。
而段景珩那臺布加迪,正以可怕的速度衝上橋面,車身在路燈下一明一暗,快得幾乎要被夜色吞沒。
腦子裡炸裂一樣的疼。那些聲音還在響,父親的、陸承梟的、他自己的、恩恩的——它們同時在撕扯他,像一群飢餓的烏鴉在啄食他最後一點理智。他抬手按了一下太陽穴,指尖冰涼,掌心卻燙得像燒了一塊炭。
頭好疼。心也好疼。
可那種疼到了極致之後,忽然變得很輕很遠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所有的聲音都變得模糊、遲緩,像在倒放的磁帶裡拖長了尾音。
段景珩的嘴角忽然彎了一下。
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淺很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釋然。像是走了很長很長的夜路,終於看見盡頭有一盞燈,可他不打算走向那盞燈了——他打算停在這裡。
他累了。累到連方向盤都不想再握緊了,累到連呼吸都覺得是多餘的。
他的視線裡,橋面上那道灰白色的護欄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車燈照在上面,泛著冷白的光,像一道沉默的終點線。
段景珩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無聲地說了一句什麼。
然後他忽然笑了。這一次笑意更深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像是在跟什麼告別的平靜。那束光熄滅了,可此刻他忽然覺得——熄滅之後的黑暗,原來也不可怕。
他抬起手,像是想抓住什麼,可指尖只抓到了一把空蕩蕩的風。
然後,他猛地向右打滿了方向盤。
輪胎在橋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淒厲的尖嘯,橡膠與瀝青劇烈摩擦,白煙從輪拱下躥出來,在車燈的照射下像一蓬驟然炸開的霧。車身猛地失控,帶著巨大的慣性,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朝著那道灰白色的護欄斜刺過去。
段景珩的身體被離心力狠狠甩向車門一側,安全帶勒住他的肩膀,可他感覺不到疼了。他眼前的世界在旋轉——深藍色的天幕、零星的幾顆冷星、橋面上橙黃的路燈,交替著從他模糊的視線裡劃過。一切都在變慢,慢得像一場被拉長了的、無聲的夢。
“砰——”
一聲悶響。車頭撞上護欄的瞬間,整臺車猛地彈了一下。護欄被撞出一個扭曲的凹陷,碎片西濺,在路燈下劃過幾道冷光。
然後布加迪失去了全部支撐,車頭朝下,車身翻轉著,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朝著橋外那片黑沉沉的海面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