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春的夜風浸著清冽的槐花香，漫過整片沉寂的向陽孤兒院。
漫天碎銀似的月光穿透老槐樹層層疊疊的繁葉，篩落滿地斑駁柔和的光斑，落在青草地上兩道相依的挺拔身影上。白日里喧囂的稚語、傍晚細碎的閒談、深夜暗流博弈的緊繃氣息盡數散去，整座庭院只剩輕柔風聲、遠處草叢斷續的淺淡蟲鳴，靜得能聽見彼此胸腔裡同步起伏的心跳。
剛剛驚心動魄的主樓終端死局、兩難爆破博弈、鎖定督查科內鬼的重重兇險，全都被沉沉夜色溫柔掩埋。
沒有需要拆解的加密炸彈，沒有需要溯源排查的隱蔽內鬼，沒有影子組織暗處蟄伏的殺機，沒有專案組層層重壓的辦案枷鎖。
這一刻，這片他們拼儘性命死守的淨土，只剩煙火溫柔，風月安然。
歐陽然微微偏頭，半邊側臉慵懶靠在慕容宇寬闊安穩的肩頭。額前細碎的黑髮被晚風輕輕吹動，蹭過對方頸側的皮膚，帶起一陣細微發癢的酥麻觸感。
長時間高度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卸下刑偵側寫專家的敏銳戒備，卸下緝毒外勤全部戰術本能。他狹長的桃花眼半眯著，望著天邊懸空的一輪圓月，周身清冷鋒利的稜角盡數軟化，眉眼浸在月色裡，溫潤得不染半分世間險惡。
左手無名指上那枚啞光銀戒貼著皮膚，微涼溫潤，是403章儲物間定下生死羈絆的信物，是兩人公開相守前最私密的烙印。
“總算清淨了。”歐陽然嗓音帶著一絲熬夜博弈過後的慵懶沙啞，語調散漫輕柔，打破槐下靜謐，“忙活整整一天，從整理顧隊遺物，排查牆外特務，破解樹冠監聽，到拆解燃氣爆破死局，終於能安安穩穩吹一會兒晚風。”
慕容宇單手輕輕攬住他的腰肢，掌心穩穩貼在少年後腰，動作剋制又親暱，把人牢牢圈在自己和蒼老樹幹之間形成的安全方寸裡。這個姿勢護住歐陽然後背全部視覺盲區，保留了行動隊長刻入骨髓的警戒本能，又藏著私下獨有的偏愛與佔有。
他胸腔低沉震動，聲線被夜色揉得繾綣磁性，褪去辦案時的冷靜殺伐，只剩獨屬於歐陽然的溫柔縱容：“委屈你陪著熬到深夜。後續外圍收尾、證據封存，本來可以交給我和陸隨處理，不用拉著你通宵耗神。”
“你的事，從來都不算拖累。”歐陽然隨口打斷他，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眼底月色瀲灩，“我們是生死搭檔，也是……彼此唯一的例外。早就榮辱捆綁，不分你我。”
最後半句話音很輕，消融在晚風裡，卻重重撞在慕容宇心口。
慕容宇垂眸看向肩頭靠著的人。
月色落在歐陽然白皙通透的側臉，長睫濃密纖長，安靜垂落投下淺淺的眼瞼陰影。平日裡冷靜自持、擅長偽裝情緒、把心思藏得滴水不漏的側寫師，此刻卸下全部鎧甲，毫無防備依賴著他。眼底乾淨溫柔，沒有猜忌，沒有試探，沒有面對同僚的分寸疏離，全然是放下所有防線的模樣。
胸腔裡平穩跳動的心臟，驟然不受控制的加速翻湧。
從業七年，馳騁濱海緝毒一線五年。他直面過槍口抵心的絕境，扛過連環爆炸的衝擊波，帶隊圍剿過窮兇極惡的跨國毒梟，頂住過市局高層層層施壓的輿論重壓，深陷生死險境千百次，永遠心神沉穩、面不改色，情緒從不會有半分波瀾失控。
可唯獨面對歐陽然。
唯獨在這棵見證他們初心、生死、隱忍與相守的老槐樹下，他所有的沉穩理智、殺伐剋制、成年人的情緒壁壘，通通潰不成軍。
心底積壓經年的悸動、隱忍數年的偏愛、沉澱一路的愧疚與珍視，順著血脈瘋狂翻湧，撞得他指尖微微發緊，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放緩。
慕容宇深吸一口裹挾槐香的晚風，強行壓下胸腔裡氾濫的緊張與忐忑。
蓄謀數月，籌備經年。熬過無數個加班辦案後的深夜打磨，忍住一路並肩的剋制貪心，熬過隱忍私情的漫長歲月，今晚，時機剛好。
庭院風聲輕柔，月色清白，故人古樹為證，暗流暫時蟄伏，人間煙火安穩。
這是最適合許下餘生諾言的時刻。
慕容宇緩緩收緊攬在他腰間的手掌，輕輕把懷裡的人扶正。兩人面對面並肩佇立在古槐之下，距離近得呼吸交纏，月色落在四目相對的眼底，盛滿獨屬於彼此的風月。
“怎麼了？”歐陽然察覺到他情緒細微的變化，挑眉戲謔打量他，桃花眼裡盛滿細碎月光，“咱們殺伐果斷的慕容大隊長，心跳這麼重？我都能聽見你心慌的聲音。排查內鬼拆解炸彈都面不改色，今晚這是怎麼了？”
他太瞭解慕容宇。熟悉他每一個微表情、呼吸節奏、肢體小動作。眼前男人耳尖不易察覺的泛紅，眼底藏不住的緊張忐忑，是歐陽然從未見過的模樣。
整個濱海市局，沒人能讓這位王牌行動隊長失態慌亂，除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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