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的雪下了一夜,到初一早上還沒停,地上積了薄薄一層白。風從巷口刮過來,貼著牆根走,嗚嗚地掃過院子。
王滿銀是被一陣細碎的哼唧聲吵醒的。他睜開眼,天已大亮,光線從窗紙裡透進來,有些刺眼。
炕上,快半歲的牛蛋躺在他身邊哼唧,小胳膊小腿蹬著被子,嘴裡吐著泡泡,自個兒跟自己玩得起勁。
另一邊,快十歲的春杏帶著一歲半的虎蛋在分糖果,虎蛋伸手去抓,春杏輕輕擋開,壓低聲音說:“等小叔醒了再吃,咱們先數數。”虎蛋不依,春杏就從紙包裡拈出一顆小的塞進他嘴裡,虎蛋抿著嘴笑了,口水順著下巴淌下來。
春杏扭頭看見王滿銀睜著眼,飛快爬過來,幫他拿搭在炕頭櫃上的衣服:“小叔,你醒啦!小嬸讓你趕快洗漱,說等下就吃早飯了。”她把棉襖抖開,舉著等他穿。
王滿銀坐起來,半眯著眼,接過襖子。
這丫頭,來縣城住了才小半年工夫,變樣了。
剛跟秀蘭嫂子來縣城時,又黑又瘦,臉是風吹出來的紅糙,手裂著細口子,頭髮枯黃打綹,衣服上補丁摞補丁,走路縮手縮腳,見人就往後退。
現在,臉色白潤了些,透著淡粉,不再總皺著眉抿著嘴。身上有了肉,肩膀和胳膊圓了些,不再是細胳膊細腿的小柴火棍。
頭髮梳得順順的,紮在腦後,不亂。
身上穿的是乾淨的棉布襖,合身,沒有補丁,腳上一雙結實的棉布鞋,踩在地上穩穩的。說話聲音大了,敢抬頭看人,笑起來露出兩個淺淺梨渦。
在城裡上了學,見得多了,說話有條理,做事不慌,舉手投足比在村裡穩當、大方。
身上還帶著點農村的樸實,但整個人亮堂、精神,有了底氣,像被城裡的日子養軟了、養潤了,不再是黃土坡上那個緊巴巴、愁眉苦臉的小丫頭。
“小叔,過年好。”春杏看見王滿銀穿衣時還迷瞪著,笑著喊道,聲音清亮。
“春杏過年好。”王滿銀嚇了一跳,他瞪了眼春杏,無奈回了聲。
他沒穿新衣裳,還是平時那件藍布幹部服,乾淨、平整。今天上午要去單位慰問值班的,還要去縣禮堂參加團拜會,不能太隨意。
王滿銀下炕,趿拉著鞋往外走。堂屋那邊傳來蘭花和她嫂子秀蘭說話聲,伴著鍋碗響動。
他推開東廂門,秀蘭正從灶房端了盆熱水出來,見他出來就笑:“滿銀,快洗,飯好了。”她把盆放在條凳上,又遞過手巾。
王滿銀接過來,瞅了她一眼。秀蘭嫂子身上穿著乾淨的藍布褂祆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在後腦勺挽了個簡單的結。
她帶著春杏進城快半年了,要不是天天見面,怕認不出她是當初罐子村那個苦命寡婦。
去年夏天剛來時,衣服補丁摞補丁,皮膚是太陽曬出來的紅黑粗糙,手硬得像樹皮,指甲縫總帶泥印。
現在皮膚白了,雖不算細嫩,但沒了那層硬殼。手細膩了,天天洗菜做飯帶孩子,不再幹重農活。
頭髮梳得整齊,用根頭繩紮在後腦勺,看著利落。走路也穩當輕緩,像在縣城住久的人,學會規矩、懂得體面了。
“嫂子過年好。”他彎腰洗臉。
“過年好過年好,快洗,別水涼了。”秀蘭嫂子說著進了西廂臥室。
她進來,就看見炕上在吹泡泡的牛蛋,彎腰抱起來,動作輕,語氣柔。
“醒啦?乖娃。”
她抱著孩子,又對春杏說:“帶著弟去堂屋準備吃飯了,別亂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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