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王滿銀是被隔壁舊窯的歡鬧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日頭已經從窗紙裡透進來,照在炕上,也照在了他的屁股上,今天是個大晴天。
他嘟囔了一聲,翻個身,旁邊早空了。少安少平,還有司機譚軍他們,不知道啥時候起的,連個聲兒都沒吭。他伸了個懶腰,胳膊架在後腦勺上,嘟囔了一句:“這群小子,年節了還不睡個懶覺”
他慢慢撐起身子,隔著牆能聽見舊窯那邊傳來說笑聲,女人的,娃的,混成一片。
正往身上套棉襖,門簾一挑,蘭香探進頭來。她穿的還是那件件花棉襖,臉上紅撲撲的,看見王滿銀醒了,眼睛彎起來:“姐夫,你醒啦?”
王滿銀“嗯”了一聲,把棉襖穿好。
蘭香走進來,身後跟著虎蛋。虎蛋手裡攥著塊糖,嘴裡嚼著,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蘭香說:“給你留著飯哩。我媽說讓來看你睡了不,太陽都曬屁股了。”
王滿銀點點頭,下了炕,趿拉著鞋往外走。虎蛋跑過來抱住他的腿,仰著臉喊:“爸,爸……!”
他彎腰把虎蛋抱起來,虎蛋手裡那塊糖就往他嘴邊塞。他偏開頭:“爸不吃,你吃。”
虎蛋不依,舉著糖非要往他嘴裡送。蘭香在旁邊笑,伸手把虎蛋接過去:“走,帶你去找外婆。”
王滿銀洗漱後,出了新窯,院子裡掃得乾淨,雪堆在牆角,太陽照上去晃眼。
他往院壩下看了一眼,兩臺吉普車停在那兒,譚軍正掀開一輛吉普車前蓋,少平和潤生、金波圍在旁邊,伸著脖子往裡看。譚軍手裡拿著個改錐,這兒敲敲那兒捅捅,嘴裡說著啥。
少平先看見他,抬起頭喊:“姐夫,起來啦?”
王滿銀應了一聲,揮了揮手。金波扭頭看了他一眼,笑著說:“譚軍哥說這車暖風不太對,正瞅哩。”
譚軍從車蓋後面探出頭,手裡改錐指了指:“小毛病,一會兒就好。王哥你忙你的。”
王滿銀點點頭,沒多問,轉身往舊窯走。
舊窯裡熱氣撲面。灶膛裡火正旺,炕燒得燙屁股。
田福堂、孫玉亭和孫玉厚三個人圍坐在炕桌邊,桌上擺著茶碗,熱氣往上冒。
田福堂穿著件黑布棉襖,靠著炕牆,手裡端著茶碗,正說著話。
孫玉亭坐在炕沿上,他的棉襖領口露著點棉花,正身子往前探,聽得認真。孫玉厚老漢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攥著菸袋,眯著眼聽,偶爾點點頭。少安坐在炕沿下,手裡拿著煙,時不時插一句嘴。
靠灶房的裡炕頭,潤葉坐在那兒,懷裡抱著牛蛋。牛蛋小手抓著她衣襟,嘴裡咿咿呀呀的。
蘭花挨著她坐,兩個人頭湊在一起,不知說啥,潤葉時不時笑一下,蘭花臉上也帶著笑。
灶房裡傳來響動,孫母正在忙活,風箱呼嗒呼嗒響,鍋裡飄出小米粥的香味。
王滿銀一進門,田福堂先看見他,放下茶碗:“滿銀起來啦?快坐快坐。”
孫玉亭也扭過頭:“正說你哩,你就來了。”
孫玉厚老漢往炕裡挪了挪,給他讓出個地方:“來,上炕暖和。給你留了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