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讀書是窮人改命最穩當的路”,一早就扎進了她的心窩裡。
她讀書,不是為先生讀,不是為爹孃讀,是為自己將來能自己做主。就憑著這股心氣,再苦再累,她都能咬牙扛下來。
也正因如此,她才和弟弟衛軍差出了天壤之別。
衛軍和她同一年上學,當年九歲,如今她都要上五年級畢業班了,弟弟還在三年級晃悠。
她不是沒管過,放學逼著他寫字,夜裡催著他背書,可多說兩句,賀鳳英就跳出來罵她多管閒事,說男孩子野點正常,讀書不讀書無所謂,將來反正能種地掙工分。
“五年級是畢業班了,功課也重了,”王滿銀又喝了一口水,“能跟上不?”
衛紅抬起頭,自信的說:“能。”
王滿銀笑了笑,沒說話。
衛紅站在炕邊上,兩隻手不知道放哪兒,一會兒攥著衣角,一會兒又鬆開。她看著王滿銀,想說什麼,又咽回去,嘴唇動了動,最後低下頭去。
王滿銀看出來了:“有啥話就說。”
衛紅抬起頭,眼圈有點紅,但沒哭。她咬了咬嘴唇,聲音不大:
“姐夫,衛軍又留級了,今年還讀三年級。衛兵過了年也要上學了,我看他那樣子,也讀不進去。我媽天天罵我,說我把弟弟比下去了,說我不該讀那麼快,說女娃讀那麼多書沒用……”
王滿銀坐直了身子,把碗放在炕桌上,“說句不好聽的話,你爸,你媽骨子裡重男輕女,兒子是根,從小慣著松著,覺得讀不讀書都能活下去。
十來歲的男娃,正是滿山野的時候,上課坐不住,下課不著家,作業不寫,字不練,成績一塌糊塗,留級在農村小學再正常不過。多少娃小學念七八年都畢不了業,衛軍不過是其中一個。”
孫衛紅往前挪了兩步,站在炕沿邊上。望著王滿銀,眼神里帶著幾分求助,也帶著幾分不甘心:“姐夫,我就是……看著他那樣,心裡急。”
王滿銀看著她,這丫頭個子高了,臉上也有肉了,不像前兩年那樣又黃又瘦。
但眼睛裡的東西沒變,還是那種憋著勁兒的光。
他聲音放得很輕:“衛紅,你是個好娃,心善,懂事,可別把旁人的命,都往自己身上攬。”
衛紅愣了一下,皺著眉看著他,眼神中透著不解。
“你弟留級,是他的性子,是他自己的選擇;你爹你娘過成那樣,是他們一輩子的活法。那是他們的路,不是你的債。”
王滿銀望著窯窗外灰濛濛的天,語氣平靜卻實在,“你拼了命讀書,是為你自己活,不是為了拉著全家往前跑。”
衛紅咬著嘴唇,眼眶裡轉著淚,但沒掉下來。
他頓了頓,又緩緩開口:“人這一輩子,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各人有各人的劫。你再心善,也替不了誰受苦;你再能幹,也扛不起一大家子的命。你把自己逼得太緊,到頭來,誰都救不了,先把自己熬垮了。”
衛紅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啪嗒一聲砸在衣襟上。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蘭香坐在炕裡頭,抱著虎蛋,不敢吭聲。虎蛋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小臉上滿是懵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