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今走路 ,腰桿子直了,底氣足了。
路還是那條老路,從村東頭過田家圪嶗往金家灣走,穿過村委打麥場,繞過幾孔舊窯洞,不多時就到了金家灣。
走到金家灣北頭,老遠就看見金俊山家的院子——一線五孔大石窯,窯面鏟得乾乾淨淨,窗紙上新剪的紅窗花方方正正,窯簷下掛著幾串黃玉米、紅辣椒,牆根碼著整整齊齊的乾柴,一眼望去,就是過日子仔細、家境殷實的人家。
他剛邁過門檻,就聽見窯裡有娃娃嘰嘰喳喳的聲響,脆生生的。
金俊山正盤腿坐在炕沿上,捏著煙鍋抽菸,看見孫玉厚進來,“啪”地把煙鍋往煙包裡一按,連忙抬腳往下溜:“哎喲,玉厚兄弟!過年好。快,上炕暖和!”
“俊山哥,過年好。”孫玉厚把禮物往腳邊一放,邊說邊從兜裡掏出“大前門”煙來。
“好,都好!”金俊山笑著接過煙,把孫玉厚往炕上引。
金俊山的老婆正從灶房裡出來,手上還沾著白麵,圍裙都沒解,忙不迭擦手:“他叔,快坐快坐!剛蒸好的年饃,先吃一個墊墊。”
靠裡一孔窯,兒子金成和媳婦正圍著小桌哄娃娃。一男一女兩個娃,都穿著新縫的棉襖,臉蛋凍得紅撲撲,見生人進來,往娘懷裡一縮,怯生生只露兩隻眼睛。
金成是村小的老師,文氣穩重,連忙起身:“孫叔,您來了。”
他媳婦也靦腆點頭,順手拎起茶壺,給炕桌上添了一碗熱茶,熱氣嫋嫋往上飄。
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不吵不鬧,安安穩穩,滿院子都是煙火氣。
在雙水村,這就算頂體面的人家。
孫玉厚在炕沿邊坐定,沒有往炕裡頭挪,禮數週正,卻不卑微。
兩人客套幾句,互相問了年景、身子、年節的熱鬧。孫玉厚喝了兩口熱茶,手心漸漸出汗,終於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放得誠懇又低啞:
“俊山哥,我今天來,是真有一件大事要託付你。”
金俊山把菸袋放下,坐直了:“你說,只要我能幫上。”
“少安也不小了,心裡頭一直裝著福堂哥家的潤葉。”孫玉厚喉結動了動,說得實在,
“那娃心性好,人懂事,我們全家都中意。按老規矩,兒女親事,得有媒人。
你在雙水村有頭有臉,跟福堂哥又是多年搭檔,這事,非得你出面,才算正經、才算禮數週全。
我嘴笨,不會說話,少安年輕,也不懂這些老規矩。今天我來,就是誠心請你,給少安當個媒人。”
金俊山聽罷,沒有立刻答應,拿起煙鍋,在炕沿上輕輕磕了磕,吧嗒抽了兩口,眉頭微微一沉,像是在掂量。
孫玉厚也不催,安安穩穩坐著。
過了片刻,金俊山緩緩點頭,煙鍋往炕桌上一放:“少安這娃,我從小看到大,能吃苦,又懂事,如今大學畢了業,成了國家幹部,是人中龍鳳。潤葉那女子,公家人,模樣好、性子好,兩家那是門當戶對。依我看,福堂心裡,怕是早就盼著這門親了。”
“我就是怕我辦不周全,委屈了潤葉,也叫福堂挑理。”孫玉厚身子又往前湊了湊,語氣懇切,“也只有請你跑這一趟,才沒怠慢人家,不委屈潤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