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陝北,天亮得晚,早晨黃原城的寒氣還凝在街頭巷尾的霧氣中,沒被初升的日頭烘散。
武惠良一早便起了身,他是一夜沒睡踏實。夢裡總閃著王滿銀舉著黑黝黝的槍口,還有父親慎重的叮囑,和已然裂決的初戀。
起身時,身體上,渾身痠痛,沉重無比,但心境上又通透異常。
窗外天還是墨青色的,地委家屬區已人來人往,有著年節前最後的繁忙。
他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坐起身,棉被裡還殘留著昨夜驚悸的寒意。
廚房裡有服務員在廚房裡窸窸窣窣地忙碌起來,父親早坐在溫暖的客廳裡看報紙,母親大概在屋外院壩裡和人聊天,能傳進隻言片語的說話聲。
武惠良穿好衣服出了臥室,邊往衛生間走邊對父親說“爸,洗漱完,我就去趟二招,看看滿銀哥和少安,你還有啥要交待的。”
“嗯”武德全放下報紙,“記住交友需誠心,今晚吧,我讓你媽在家準備一桌便飯,我和王滿銀好好聊聊”
武惠良腳步一頓,回首看了眼父親,回應了一聲,然後進了衛生間洗漱。
地委家屬院的院壩上結著薄霜,踩上去咯吱作響,他攏了攏軍大衣的領口,快步出了院壩門,母親已和大院裡的一干家屬婆姨走遠了。
他鑽進吉普車,發動了引擎,他回頭看見放在後排座位上的那把五六式,想了想,又下車到了後座,仔細把玩了一下槍,才小心的收進後座下的暗格中。
汽車發動的聲響劃破了家屬區的薄霧,朝著第二招待所駛去。
拐上街道。黃原城剛剛甦醒,路上行人稀稀拉拉的,大都縮著脖子,腳步匆匆。路邊國營食堂的煙囪冒著白煙,而國營商店門前早已人頭湧湧,熱鬧非常。
車子停在招待所門口時,還不到八點,朝陽剛躍過遠處的塬梁,給三層小樓的青磚牆面鍍上一層淺淡的金光。
武惠良推開車門,寒風捲著黃土粒撲面而來,他緊了緊衣領,掀開門口厚重的棉簾子往裡走,暖烘烘的空氣裹著淡淡的煤煙味湧過來,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寒氣。
招待所大廳不大,靠牆擺著幾張掉漆的長條木椅,牆上貼著幾張泛黃的宣傳畫。前臺的值班員正哈欠連天地登記著什麼。而靠近門口的位置,站著五六個人,正低聲說著話。
武惠良埋頭剛要邁步往樓梯口走,就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招呼聲:“武主任,早啊!”
他回頭一看,只見地委宣傳部的劉科長正站在大廳中央,一身藏青色中山裝穿得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旁跟著兩個年輕人,胸前彆著鋼筆,手裡攥著筆記本和帆布包,一看便是報社的模樣,不用問,定是《黃原日報》的記者。
“劉科長,各位同志,這麼早。”武惠良快步上前,伸手與劉科長緊緊相握,指尖觸到對方冰涼的手背,曉得他們定是趕了早路過來。
劉科長臉上滿是爽朗的笑,力道十足地搖著他的手:“武主任昨日可是立了大功!持槍悍匪都敢直面,臨危不亂,真不愧是德全域性長的好兒子!
你們的事蹟,昨夜就在黃原傳開了,我們可不得一早過來,得專程要採訪你和王滿銀同志還有孫少安同志的,你們不畏生死、擊斃頑匪,這般英雄事蹟,可得好好宣傳,讓全黃原的人都學學!”
身旁年輕記者連忙上前,恭敬地和武惠良握手,一人開口道:“武主任,我們是《黃原日報》的,地委領導很重視,指示我們要深入報道。這不就跟著劉科長過來,好好採訪你們的英勇事蹟,也好把這份正氣寫出來,鼓舞大夥!”
武惠良連忙擺手,語氣謙遜得很:“同志這話言重了,昨日也是恰逢其會,要說英雄,當屬地委公安同志,他們才是我們的守護神。”
幾人正說著,門口的棉簾子又被掀開,一股寒風裹著兩個人走進來。
走在前頭的人身材魁梧,穿著深藍色的幹部服,腰間繫著皮帶,面容方正,眼神銳利,正是原西縣革委主任馮世寬,他身後跟著個年輕秘書,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躬身跟在身後,腳步輕捷。
馮世寬一眼就瞧見了武惠良,眼睛當即一亮,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老遠就伸出手:“惠良同志!勇敢無畏啊!”
“馮主任,您怎麼來了?”武惠良一怔,連忙上前與馮世寬握手,心裡暗自思忖,馮世寬怎麼在黃原,還這般快就得了訊息。
馮世寬的手掌厚實有力,握著他的手不肯鬆開,語氣裡滿是讚許,聲音洪亮得整個大廳都聽得見:“昨日在苗書記家彙報工作,聽聞你們在半路遇了悍匪,我這心就懸著!又聽到你們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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