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徑直走進書房。武德全果然坐在書桌後,就著檯燈在看一份檔案,見他進來,摘下了老花鏡。
“送到招待所了?”
“嗯。”武惠良關上門,在父親對面坐下,迫不及待地問,“爸,現在沒外人了,您給我說說,滿銀哥讓記者強調我們來黃原的原因,這裡頭,到底有啥玄機?您剛才那麼激動。剛才在車上,滿銀哥還說“栽得梧桐樹,引得鳳凰來。到底有啥深意!”
武德全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抽屜裡拿出那包“黃金葉”,遞給兒子一根,自己點上,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深邃。
武惠良坐直身體,父親才緩緩開口,語氣沉穩,帶著洞悉一切的通透:“你以為,滿銀同志反覆強調跟記者說那些緣由,是隨口一提?他這是在幫咱們鋪路啊!”
“鋪路了”武惠良皺眉,“就算報紙上登出來,也不過說我愛崗敬業。”
武德全搖搖頭,“惠良,我問你,你這次千方百計,甚至差點搭上命帶他回來黃原,是為了什麼?”
“為了……借少安和汪文傑的關係,搭上汪家的線,幫您……”
“對,也不全對。”武德全打斷他,武德全目光銳利,一語道破核心,“汪昭義是省委常委,汪家是何等人家?平日裡深居簡出,眼裡容不得半點刻意逢迎。
我是不會讓你跟著少安貿然上門的,或是讓少安貿然遞話,反倒落了下乘,惹人反感。”
武德全目光炯炯的看著兒子,“想來,王滿銀跟來的目的,是想辦法讓我能進入省委常委汪昭義的視線,或者說,讓他‘認可’我這個人,至少不反感。
但怎麼進入?直接拿著禮物,憑著少安和汪文傑的同學關係去敲汪家的門?低階,而且風險極大。人家那種家庭,缺你那點東西?戒備心還重。”
武惠良點點頭。他本就是聰明人,有些事一點就透。“滿銀哥這是個引人注目的尤頭”
武德全滿意兒子的反應。“王滿銀這一手,高明就高明在‘自然’二字。”
武德全彈了彈菸灰,“他讓少安對著記者,說出一個極其正當、甚至值得讚賞的理由:為了研究大豆品種,增產增收,來黃原查資料。
這個理由,堂堂正正,符合少安省農大學生、跟過趙教授的身份,也符合當下‘農業學大寨’、重視科技的大背景。記者寫出來,登在《黃原日報》上,那是給少安臉上貼金,是正能量。”
“可這跟汪家……”武惠良還是不解。
“你別急。”武德全擺擺手,“《黃原日報》雖然是地區報紙,但省裡領導,尤其是主要領導或者關心這方面工作的領導,也會留意。汪家看到了,他們必然會留心,那汪文傑必然會有動作。”
武德全看著兒子,一字一句地說:“汪文傑和少安是什麼關係?是同學,更是一起研究課題的同事!一起在趙教授課題組立過功、登過報的!
他看到自己的好兄弟、好同學,在報紙上說要為了家鄉農業搞研究,辦了驗證想法,過年都來黃原,跑圖書館查資料,他會怎麼想?”
武惠良眼睛漸漸睜大。
“旁人看了報紙,只當少安來黃原是為了大豆培植,是個由頭。可汪文傑不一樣,他跟少安共過事,曉得少安的性子,定然會當真,會主動打電話給少安求證。
只要少安跟他說,這大豆培植的想法是真的,且有幾分眉目,以汪文傑以及他家庭對科研專案的上心,說不定會迫不及待從省城趕來黃原找少安。做到儘早參與……。”
“然後呢?”武惠良感覺心跳快了些。他聽到這裡,恍然大悟,眼裡滿是震驚。
“然後?”武德全笑了,“少安在黃原,人生地不熟,汪文傑一來黃原,少安能不叫上你作陪?我自然也能順理成章出面接待。這般一來二去,咱們和汪家的交集,就順理成章,潤物無聲。比起你之前想著的刻意走動,這樣的搭線,才最穩妥,也最讓汪家受用。”
武德全越說越清晰,手指輕輕點著桌面:“這就是滿銀同志說的栽得梧桐樹,引得鳳凰來。”
武德全語氣裡滿是讚許,“他栽下的梧桐樹,就是少安手裡的大豆培植方案,就是報紙上那幾句看似尋常的緣由。引得的鳳凰,就是汪文傑,就是汪家這條線。他這心思,縝密得很,比咱們想得遠多了!”
“這樣就可以透過汪文傑,把我們的善意、能力、以及汪家靠攏的資訊,間接地、不著痕跡地傳遞到汪昭義書記那裡。這比我們跟著少安提著東西,拐彎抹角去求見,要高明十倍,自然百倍,也安全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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