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房間很寬敞,外間寬大的客廳裡,沙發上、椅子上,或坐或靠,竟有八九個年輕人。
茶几上、桌子上,擺滿了瓜子、花生、糖果,還有切開的蘋果、梨,還有幾瓶白酒紅酒,幾個玻璃杯裡剩著酒底,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空氣裡煙霧繚繞,混合著果皮點心的甜膩氣味。暖氣管燒得足,屋裡熱烘烘的。
潤葉一進來,屋裡說笑的聲音低了下去,七八道目光好奇地投向她。
王滿銀這時也站了起來,他穿著件黑色的棉襖,臉上有些紅暈,看來喝了不少的酒,他同樣帶著驚訝的問:“潤葉?你咋來了?”
他看了一眼少安,又看看潤葉泛紅的眼圈,心裡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當著這麼一屋子陌生人,潤葉更不好意思開口了,姑娘家家的,當眾說來安慰少安,她說不出口,但一時又找不到其他理由,嘴唇囁嚅了兩下,沒發出聲音,只是下意識地往少安身邊靠了靠。
王滿銀臉上露出恍然的笑意,他哈哈一笑,聲音爽朗地打破了瞬間的安靜,對著滿屋子人道:“來來,我給大夥兒介紹一下!這位少安的物件,潤葉,田潤葉同志,現在在黃原師專唸書,是正兒八經的才女!和少安可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往後在黃原,大家多照應著點!”
”他特意把“少安的物件”幾個字說得慢而清晰,目光掃過眾人,意思不言自明。
屋裡的人“哦——”了一聲,臉上都露出善意的、恍然的笑容。幾個性急的已經拍著胸脯嚷開了:
“哎呀,原來是弟妹!少安你可藏得深啊!我還準備給少安介紹個漂亮妹子,這下沒戲了……”
“師專?好地方!師專的劉副校長跟我爸熟,以後潤葉同志在學校有啥事,言語一聲!”
“教育口我也認得幾個人,潤葉同志畢業分配要是需要幫忙,千萬別客氣!”
“就是,以後在黃原,有事找我們哥幾個!”
七嘴八舌,口氣一個比一個大,卻透著一股子直率的熱情。潤葉哪裡見過這陣仗,臉更紅了,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放,而且這些人說話的口氣都不小,潤葉聽得心裡一驚,悄悄拽了拽少安的衣角。
王滿銀又哈哈笑了兩聲,揮揮手:“好了好了,心意到了就行,別嚇著人家潤葉。”
他轉向孫少安,語氣自然地說道:“少安,潤葉這大老遠跑來,怕是還沒吃飯吧?這屋裡煙熏火燎的,也不是說話的地兒。你先帶潤葉去樓下食堂,讓老師傅給弄點熱乎的吃食。住處……”他看了一眼屋裡。
這時,一個穿著褐色中山裝、一直坐在沙發扶手上的青年站了起來,是苗多寶。他笑著介面:“住處怕是緊張,過年期間,二招的單間估計都滿了。少安你現在去要,怕是夠嗆。”
他用下巴指了指門口剛關上門回來的呼鵬,“呼鵬,這事兒你熟,你去給少安物件要個單間,就算有人住了,想想辦法給調換調換,騰一間出來。”
他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習以為常的勁兒。
呼鵬把潤葉的大提包靠在牆角,聞言咧嘴一笑:“這算啥事,包在我身上。少安,你先陪物件去食堂吃飯,鑰匙等會兒我直接給你送食堂去。”
事情三言兩語就被苗多寶安排得明明白白。少安還想說些什麼,王滿銀已經揮手趕人:“快去快去!別讓潤葉餓著了!這坐了一天車,又累又餓的……。”
潤葉還沒完全從這一連串的意外中回過神,暈乎乎地,就被孫少安輕輕拉著胳膊,又出了房間。
走廊裡的空氣清冷了些。走下樓梯時,少安才低聲解釋道:“屋裡那個戴眼鏡、穿藍毛衣的是我同學,汪文傑,從省城過來的。
其他那些,都是黃原高幹子弟,是來找汪文傑玩耍的朋友,那個說話的是地委苗書記家的苗多寶,開門的是行署呼正文主任家的呼鵬,還有……,現在都是朋友。”
潤葉輕輕“嗯”了一聲,心裡輕鬆了些。這些人,這些名字,對她來說遙遠而陌生,和她所熟悉的雙水村、石圪節、原西縣城,彷彿是兩個世界。
原來這些黃原的公子哥,都是來巴結少安哥的同學汪文傑的,她這麼理解著。忽然眉頭一皺停下腳步,看向少安。
“少安哥,剛才還有人說準備給你介紹漂亮妹子……?”別人說者無意,她可是聽者有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