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安低頭繼續寫。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燈芯跳了一下,光影在牆上晃了晃。
窗外,原西縣城的夜很靜。遠處的山樑黑黢黢的,看不見輪廓。街上沒有路燈,只有零星的幾扇窗戶亮著昏黃的光。
這間辦公室裡的燈,一直亮到後半夜。
天剛矇矇亮,原西縣工業局還浸在一片淡青色的晨光裡。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一動不動,空氣裡帶著殘春的寒意。
孫少安坐在辦公桌前,兩隻眼睛熬得通紅,眼白上佈滿了血絲。桌上的稿紙攤開一大片,邊角都被他反覆摩挲得起了毛。
他昨夜幾乎沒閤眼,按著姐夫王滿銀教的思路和框架,一字一句把方案重新打磨。
添資料、順措辭、摳細節,直到窗外天邊泛起魚肚白,才算徹底定稿。身子沉得像灌了鉛,可精神卻亢奮得沒有半分睡意。
他站起身走到隔壁休息間,輕輕推了推蜷在床上睡得正香的姐夫王滿銀。
王滿銀迷迷糊糊被驚醒,他昨天也是陪孫少安熬到後半夜,才過來休息的,現在被推醒,嘴裡嘟囔著不滿,揉著眼睛罵罵咧咧坐起身,一頭亂髮支稜著,一副被擾了清覺的不耐煩模樣。
“姐夫,稿子寫完了,你看一下。”少安把稿子遞過去。
王滿銀沒先接,摸出兜裡的菸捲點著,深深吸了兩口,煙氣在胸腔裡繞了一圈,才慢悠悠伸手接過方案。
屋裡的電燈晃得人眼暈,他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原本散漫的神色慢慢收了起來。
他一頁一頁地翻,看東西的法子和少安不一樣——少安是逐字逐句地磨,王滿銀是跳著看,眼睛在一頁紙上掃幾個地方就翻過去了,像個老賬房先生查賬。
翻到中間某一頁,他停了一下,把煙叼在嘴角,騰出兩隻手把那頁紙舉近了細看,看完又翻回去對照了一回,點了點頭。
看完最後一頁,他抬眼看向少安。少安一臉疲憊,可眼神清亮。
“這方案完善了。”王滿銀把煙從嘴角取下來,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你打算咋往上遞?”
“今天我就帶著稿子,直接上省農業廳……。”少安想都沒想,語氣乾脆。
“你等等。”王滿銀打斷他,看著少安的眼睛,“你小瞧了這份方案的份量。”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吧響了幾聲,轉過身來,一根手指點著稿子說:“這個方案,不是一個人能扛得下的,你得拉上汪文傑……。
你得先打電話給汪文傑,跟他商量好——而且,這個方案得由他來遞交,路子才順。別忘了他爹是省委常委。”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你那個實驗小組成員,這次全部帶上……。”
少安愣了一下:“他們?都帶上……?”
“都帶上。”王滿銀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功勞這東西,一個人吞下去,早晚要噎著。
人人有份,這事兒才能走得長遠。組員們跟著你在鄉下跑了倆月,溝溝坎坎踩遍了,腳底板都磨出了繭子,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這次去省城,讓他們露露臉,見見世面,也讓原西的幹部看看,跟著你孫少安幹,是能出政績、能有奔頭的。
往後方案要落地,上有汪文傑在省裡爭政策,下有縣裡幹部撐著,組員們也死心塌地跟著你,這事想不成都難。”
孫少安沒說話,把這番話一字一句記在了心裡,姐夫想的總是那麼周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