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陝省夏季文藝創作研討會正式落幕。
各地參會的普通文藝愛好者匆忙著捆鋪蓋、扎行李,帆布包、網兜、搪瓷盆磕碰出叮叮噹噹的聲響,一撥人接著一撥人登上返鄉的班車。
而各地受邀的文藝工作者也開始返程。而杜麗麗沒有走。
主辦方,省文藝報的人專程登門,主編親自的邀約。
說要趕九月初的報紙副刊與文藝專版,約請他們幾位最出名,也最有實力的筆桿子留下來,集中寫一批稿子,這是政治任務。
革命故事、鄉土小說、生活速寫都行,月底前交稿。報社那邊派了專人對接,管吃管住,就安排在文化館後院的招待所。
留下來的這些作家,如今在省內文壇都算得上號。
王汶石年紀最大,作協的老前輩,跟柳青、杜鵬程並稱文壇“三老”,一輩子寫農村,筆下的人物活脫脫就是村裡走出來的。
李若冰寫散文,常年往西部的工礦戈壁跑,文章硬氣,有一股建設年月裡的昂揚勁。
路遙是清澗人,《山花》圈子的骨幹,也在《延河》做編輯,專寫陝北鄉村和知青生活,前幾年那篇《優勝紅旗》在年輕作者裡頭傳得很開。
陳忠實是西安近郊人,還在公社任職,業餘寫東西,去年發表的《高家兄弟》寫鄉間人事,筆頭沉,紮實。
曹谷溪是延川《山花》的主編,在當地文藝圈裡是領頭人,路遙、陶正這些後生都受過他的提攜。
陳守義四十出頭,正經關中農民出身,在縣文化館幹了多年,莊稼人的言談舉止他閉著眼睛都能寫出來。
陶正也是延川的,能寫詩也能寫小說,文筆清靈,愛寫鄉村青年的事。
杜麗麗是這些人裡唯一從基層文化站走出來的,早先在黃原日報做編輯,後來下放到柳岔,可寫東西的功夫一點沒丟,寫基層文藝工作者的日常尤其傳神。
這處招待所一圍青磚院牆把街上的嘈雜擋在了外頭。
院子裡栽著幾棵老槐樹,枝幹粗壯,樹冠遮下老大一片陰涼。
青磚灰瓦的平房排成一溜,水泥地面掃得能看見水漬,屋裡擺著木床、方桌、長凳,都是舊物件,用得久了,稜角磨得圓潤髮亮,但拾掇得利落。
館裡考慮到寫東西要安靜,每人單獨一間,杜麗麗分到靠裡的一間小屋,窗戶正對著院裡的槐樹。
比起研討會時兩三人擠一間的多人房,這裡清靜太多了。
留在館中的日子過得規律又沉靜。天剛矇矇亮,院裡就有了動靜。眾人簡單洗漱,吃過玉米麵窩頭、稀粥配鹹菜的早飯,便各自回屋伏案。整整一個上午,整座院落鴉雀無聲,唯有筆尖劃過稿紙的沙沙聲,此起彼伏,在空氣裡輕輕飄蕩。
日頭偏西,暑氣漸消,大家才放下筆,陸續聚到槐樹下的石桌旁。有人傳閱新寫的初稿,有人交流寫作路數,偶爾談及基層文藝工作的難處,話語都點到為止,無人逾矩。前輩點撥晚輩筆法,同輩互相斟酌字句,一群以筆墨為生的人,相處得平和又熱絡。
訊息傳得極快,不出幾日,周邊各縣的鄉村教師、工廠青年、公社文藝愛好者,都知道省文化館後院住著一幫著名名家在一起集中創作。
招待所門口有門衛值守,白日院門敞開,入夜落鎖。可前來求教的人依舊絡繹不絕,有人持單位介紹信登記入內,更多年輕人趁著門衛換崗的間隙,悄悄溜進院子。午後與傍晚是訪客最多的時候,來來往往的,往杜麗麗房前聚攏的人永遠最密。
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手裡攥著捲了邊的手稿,眼神里頭透著熱切。
他們都是讀過杜麗麗發表在報刊上的詩文短篇,覺得跟市面上那些口號式的東西不一樣。
她的文字寫的是平凡人的日子,字裡行間有體恤,有暖意。在那個年月,日子單調,精神生活貧乏,這樣的文字就像一股涼風,吹得人心頭舒坦。他們不嫌路遠趕來,就想當面討教幾句寫作的門道,多看一眼寫出這些文字的人到底啥模樣。
有戶縣來的三名知青,兩男一女,女知青劉敏扎著兩根長辮,遞出手稿時,手指止不住地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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