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銘嗯了一聲,把菸灰彈了彈。四十五億。這錢說多不多說少不少,關鍵是這個頭不能開。今天他們能聯合起來漲鐵礦石的價,明天就能聯合起來漲銅礦石、漲鋁土、漲石油。一步一步來,溫水煮青蛙,等我們反應過來的時候,整個工業鏈條的命脈都捏在別人手裡了。
何天點頭,所以會長您的意思是……必須給他們一個教訓?
鍾銘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他又吸了一口煙,把菸頭按滅,然後忽然問了一句:如果我們對等提價——比如他們不是從我們這兒進口晶片、電器、機械裝置和手機等工業產品嗎?如果我們把這些出口商品的價格也相應提高,你覺得會有什麼後果?
何天愣了一下,顯然是沒料到鍾銘會這麼問。他認真想了想,然後緩緩搖頭:會長,我個人覺得,這不太合適。
說說看。
首先是時機問題。電子行業現在在全球範圍內都還處在發展階段,雖然我們的技術領先,但市場份額還沒有大到可以隨意提價的絕對壟斷程度。如果我們提價,會逼著歐羅巴和北美那邊的企業自己投入研發,搞替代方案。以他們底子,真要是下狠心砸錢,追趕上來雖然需要花不少時間,但也不是不可能。到時候我們不但沒卡住別人的脖子,反而給自己培養出了競爭對手。
何天說完這段話,又補充了一句:而且,不光是電子行業,其他的如機械、汽車等等這些領域也一樣,雙方的技術差距還沒有大到不可逾越。技術門檻也沒有高到完全不可能追趕。所以,如果我們現在提價,等於是在逼他們搞自主研發替代,長遠的代價會比眼前的收益大得多。
鍾銘聽完,沒有馬上評價,但心裡其實已經有數了。他想的東西跟何天說的差不多——以相對低廉的價格,先進的技術佔領市場、扼殺競爭對手的發展空間,比靠高價割韭菜要長遠得多。這是南漢這些年一直以來的策略,也是他當初跟錢鑫討論電子產業佈局時定下的基調。
他沉默了一陣,然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何天看不太懂的東西,像是想通了什麼,又像是下定決心之前的那種鬆弛。
你說得對,提價是下策,這步棋不能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何天,看著窗外夏宮院子裡那幾棵被夜風吹得微微搖晃的棕櫚樹。過了好一陣他才開口,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篤定。
何天,你明天一早就聯絡東大、南周、東明和蘭芳的商務部門,跟他們商量一個事兒——咱們五個國家組成一個統一的鐵礦石採購聯合體。由我們五國的代表性企業共同成立一個專門負責大宗資源進口的聯合機構。你跟土澳那邊接觸,跟他們談一個長協價。量要大,鎖定時間要長,價格要固定,不能被市場波動牽著鼻子走。
何天飛快地在本子上記著,筆尖沙沙地響。
鍾銘轉過身來,看著他:談判的時候,你可以告訴土澳那邊——我們是認真的,不只是說說而已。我們五國的鐵礦石進口量加起來,佔到全球貿易的很大比例。如果他們願意跟我們籤一個穩定的、長期的合作協議,那對我們雙方都有好處。他們獲得了穩定的出口市場,我們獲得了可控的原材料成本,這是雙贏。
何天點頭記下,然後又問了一句:會長,那如果土澳那邊要是因為鷹醬方面的壓力,拒絕了怎麼辦?
鍾銘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回辦公桌後面重新坐下,拿起剛才按滅的那根菸頭看了一眼,又扔進菸灰缸裡,然後說了一句讓何天心裡微微一凜的話。
先談了再說。談不攏,那再談別的。
何天也是聰明人,沒有追問具體是什麼。他合上筆記本,站起身,朝鐘銘微微點了點頭:行,我明天一早就去聯絡。另外東大、南周、東明、蘭芳那邊的商務部長都在京州,我正好可以直接跟他們當面溝通。
去吧。
何天轉身走到門口,拉開門的時候鍾銘又叫住了他。
何天。
跟土澳那邊談的時候,雖然態度沒必要過於強勢,但也要讓他們明白一點,我們不是求著他們賣礦石,是在給他們一個做長期生意的機會。這兩者之間的分寸,你自己把握。
何天頓了一下,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明白。
門關上之後,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鍾銘靠在椅背裡,又點了一根菸,慢慢地吸了一口,然後長長地吐了出來。
他知道何天此去土澳,大機率不會一帆風順。土澳政府那邊的立場取決於他們承受的壓力來自哪個方向。鷹醬如果施加足夠大的壓力,他們可能會猶豫,會拖延,甚至會直接拒絕。到時候這盤棋就會陷入僵局。
他在腦子裡預演了幾種可能出現的局面,每一種都不是特別好解決。
何天走後,鍾銘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鷹醬這次聯合瑞典、加拿大兩家搞鐵礦石漲價這件事。明面上看,這是針對華族五國的冶金產業,但往深了想,他們真正的目標恐怕不只是鐵礦石這一項。他們是在試探——試探五國之間的協調能力,試探南漢在東大、南周、東明、蘭芳之間的話語權,試探華族五國在面對外部經濟壓力時的反應速度和反擊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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