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周義良走後,鍾銘在會客室裡多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已經從偏西的角度斜進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光帶。他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腦子裡把剛才那番對話又過了一遍。
周義良的表態比他預想的還要乾脆,沒有什麼含糊其辭的餘地,說明東大那邊對這個問題確實也有自己的判斷,不需要他花太多力氣去說服。這樣最好,省下來的時間可以花在別的地方。
他站起身,把茶杯放回托盤裡,走回辦公室。趙立春正站在門口等著,手裡拿著一個日程本,見他走近便說:會長,明天上午十點,火統領那邊說想跟您碰一下科學城用地的最終評估結果。下午三點,黃部長那邊安排了一場與南周教育部長的視訊會議,討論框架的具體執行細則。後天上午暫時沒有安排,不過下午有個例行的政務院季度彙報會,您如果方便的話可以到場聽一聽。
鍾銘接過日程本掃了一眼,點了點頭:行了,按這個排就行。後天上午的空檔別填了,我有別的安排。他說著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週六上午也空出來,不出門。
趙立春愣了一下,但沒多問,點頭應下便轉身走了。他跟在鍾銘身邊這麼多年,早就習慣了這種偶爾出現的私人時間的安排。會長的私事他從不插手,也不需要問。
鍾銘回到辦公桌後面坐下,看了一眼窗外。老榕樹的樹冠正在黃昏的光線裡變成一團深綠色的剪影,幾隻鳥在枝葉間跳來跳去,偶爾發出幾聲清脆的叫聲。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心裡盤算著週六去動物園的安排。
他已經很久沒有專門空出一天時間陪自家閨女兒出門了。雖然楚曦時不時會問爸爸你今天能不能早點回來,雖然他大多數時候都只能說、看情況,但至少這一次,他提前把時間框定好了。
週六早晨,京州的天氣很好。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臥室地板上畫出一道明亮的線。鍾銘醒得比平時晚了半個小時,翻了個身看見錢瑩正背對著他坐在床邊給鍾楚墨餵奶。小傢伙裹著一件淺藍色的連體衣,兩隻小手攥成拳頭放在臉頰旁邊,正閉著眼使勁嘬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嘴角還掛著一滴白色的奶漬。
鍾銘坐起來,揉了揉眼睛:今天早上楚曦沒來敲門?
錢瑩頭也沒回,語氣裡帶著點笑意:來過了。六點半就來敲了一次,問爸爸醒了沒有。我說還沒有,她又跑回去了。七點又來了第二次,我說爸爸昨晚睡得晚,讓她再等一會兒。然後她就搬了把小板凳坐在門口等著,說是要等爸爸開門第一個看見她。
鍾銘忍不住樂了,掀開被子下床,套了件短袖衫,走到門口拉開臥室門。果然,鍾楚曦正坐在走廊地板上,抱著膝蓋,旁邊放著那盒新買的蠟筆和她那個畫著歪歪扭扭花朵的小書包。聽到門響她猛地抬起頭,眼睛一下子亮了:爸爸!你醒了!我們可以出發了嗎?
出發。先洗臉刷牙,吃完早飯就去。鍾銘彎腰揉了揉她的腦袋,看了一眼她腳邊那個鼓鼓囊囊的書包,裡面露出半截摺疊好的畫紙邊緣,你帶這個幹嘛?動物園裡畫大熊貓?
紅紅姐姐說要帶著!她可以坐在大熊貓館門口畫!楚曦站起身,拍了兩下裙子上的灰,轉身往客廳跑,一邊跑一邊喊,紅紅姐姐!爸爸醒了!我們可以走了!
鐘楚紅從客廳沙發後面探出頭來,手裡已經捏著那本畫本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粉色的短袖衫,頭髮紮成一條低馬尾,臉上帶著那種準備好了的神情。看到鍾銘走過來,她站起來,把畫本抱在胸前,小聲叫了一句:叔叔早。
鍾銘衝她點了點頭:早。今天天氣好,早點去,人少,大熊貓沒準精神頭足一些。
錢瑩抱著鍾楚墨從臥室走出來,小傢伙已經喝完了奶,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四處張望。錢瑩把他放到客廳角落的嬰兒搖椅裡,繫好安全帶,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行了,你們出門吧。我在家看著他,等你們回來吃飯。
楚曦已經站在玄關穿鞋了,左腳踩右腳的鞋帶,正彎腰使勁夠。鐘楚紅蹲下來幫她繫好了鞋帶,楚曦抬頭衝她咧嘴笑了:謝謝紅紅姐姐!
鍾銘換了雙輕便的布鞋,檢查了一下口袋裡的錢包和鑰匙,又順手往口袋裡多揣了幾張現金,接著又讓錢瑩幫忙,適當的做了一定掩飾。畢竟鍾銘雖然不太喜歡出席很多慶典活動,但有些重要的場合,以鍾銘的身份還是不得不出席的。
因此,見過他的普通民眾也不在少數,所以像今天這樣的私人活動,他想要跟普通人一樣陪著女兒出去遊玩,就不得不在外表上做一些掩飾,否則他是肯定別想自在的遊玩的。
每次出現這個情況,鍾銘都得學著前世的某個人一般感嘆,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創立的南漢,因為這件事讓我失去了光膀子在路邊吃燒烤喝啤酒的自由,我覺得最快樂的時光還是十來歲在四九城的衚衕裡當院子聯絡員的日子。雖然那時候沒有錢,但我很快樂,無憂無慮。
腦子裡吹完牛逼的鐘銘彎腰看了看嬰兒搖椅裡自己的兒子鍾楚墨。小傢伙正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看,小手在空中一抓一抓的,像是在試圖撈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鍾銘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他立刻攥住了鍾銘的手指,攥得很緊,好一會兒才鬆開。
走了,爸爸帶你們去看大熊貓。鍾銘直起身,朝門口走去。玄關處兩個小姑娘已經整裝待發了,一高一矮,高的那個抱著畫本,矮的那個揹著書包,眼睛都亮晶晶的,像兩盞剛點燃的小燈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