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從外面輕輕推開。趙立春先進來,側身讓了讓,然後一個身形清瘦、頭髮已經花白的老者從門口走了進來。
那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衫,外面套著一件同樣深色的薄外套,手裡拄著一根深色木質手杖,手杖的握柄處已經被磨得光滑發亮,看得出是用了很久的舊物。他的步伐不算快,進門的時候先是習慣性地打量了一圈屋內的陳設,然後目光落在了窗邊那把藤椅上的老人身上。
隊長的動作在這一刻也慢了下來。
他先是愣住了,兩隻手攥著藤椅扶手緩緩站起來,力道大到指節泛白,然後他鬆開了扶手,像是忘了自己還得拄柺杖,身體前傾了一下才穩住重心。他沒有去看鐘銘,也沒有看趙立春,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位剛進門的老者身上,嘴唇略微動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卻卡在了嗓子眼裡。
過了好幾秒,他才終於擠出了那個名字,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木頭:德鄰……你是德鄰。
德公站在門口,目光同樣落在隊長身上。他拄著手杖的手微微緊了緊,沒有立刻往前走,像是要在幾步之外先把對方從頭到腳重新辨認一遍。歲月在兩個人身上都留下了太多痕跡,那些曾經意氣風發的臉龐早已被如今的皺紋和老年斑覆蓋,唯一沒變的是對方目光裡的那點東西,隔著幾十年的光陰依然能認出來。
老朋友。德公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那種多年軍旅生涯和文人氣質混雜的特有節奏,我們上次見面,還得是49年的金陵吧?
隊長已經邁步朝他走過來了,步伐不算快,甚至帶著一點因為年邁而產生的晃動,但他走得很穩,幾步路的距離像是走過了大半個東大。
他在德公面前站定,伸出手去,動作有些笨拙,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握手的角度。德公也伸出手來,兩隻佈滿老繭和老年斑的手在半空中碰在一起,握住了。
兩人握著彼此的手,誰也沒有說話。屋子裡的安靜像一面被繃緊的鼓皮,連窗外的夜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隊長的手在微微發抖,他低頭看了一眼兩人握在一起的手,像是要確認什麼,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德公,又重複了一遍那句話:德鄰,我們快二十年沒見了。
應該是十八年零五個月了。德公的聲音平穩,但握著柺杖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上一次你我相見,還是在金陵,後來你去了琉球,而我則去了鷹醬,前兩年又到了南漢,一轉眼,這麼多年過去了。
隊長鬆開手,退後了半步,重新打量了德公一遍,目光從他花白的頭髮落到那根磨得光滑的手杖上,又回到他的臉上:你瘦了。
你也老了。德公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太明顯的笑意,頭髮都沒了。
隊長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那笑聲不大,但帶著一種被時間磨平稜角後殘餘的爽朗:你倒是一點沒變,說話還是這麼不饒人。他側身指了指窗邊那把藤椅旁邊的另一把椅子,坐,別站著說話。
兩人在窗邊隔著茶几坐下,趙立春已經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鍾銘站在旁邊,沒有急著坐下,他看著這兩個年紀加起來超過一百五十歲的老人相對而坐的場面,忽然覺得屋裡那個安靜的空間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填滿了。
德公先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種久別重逢後才有的那種溫和:我來南漢之後,一直想找機會跟你見一面,但一直沒有合適的時間,也沒有合適的方式。前陣子聽說你也要來參加這個英傑廟的落成大典,我就想,這次無論如何得見一見。
隊長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水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後才緩緩開口:我本來以為這輩子見不到你了。當年我到了南周之後,日子倒是安穩了,但心裡頭有些事情一直擱著,找不到合適的人說。有些往事,隔著時間久了反倒比剛發生時更沉。
德公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是指當年你從金陵走的時候,那些沒帶走的人?
隊長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望著窗外那棵被夜風搖動的大樹輪廓,目光有些散,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走的時候,有些人是我下令留下的。他們信了我,我卻沒能把他們保住。
德公沒有再追問,只是端起面前那杯趙立春倒好的茶喝了一口,茶葉的味道在房間裡散開,帶著一股清冽的香氣。兩個老人就這麼相對坐著,像是要把過去那些年沒來得及說,並且依著當時身份,互相之間也不適合說的話一點一點慢慢的撿起來。
鍾銘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水,沒有插話。他知道這種時候不需要他開口,他只需要坐在那兒,確保這場時隔十八年年零五個月的重逢不被任何人打擾就行。
不過他的內心裡此刻也是感慨萬千,在原時空裡,這些都是被記錄在歷史課本里的人物。縱橫天下幾十年,有功有過,都是整個華族歷史的重要組成部分,就如歷史上的項羽、竇建德、陳友諒等等。
大約過了十來分鐘,德公先放下了茶杯,轉頭看了一眼鍾銘:會長,明天下午去機場接人,算我一個。
鍾銘端著水杯的手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大隊長一眼:您確定?
確定。德公的語氣平穩,沒有猶豫,我也多年沒見他了。當年在重慶見過之後,再沒見過面。我呢,如今雖早已經退出了歷史的舞臺,只是閒來無事,得鍾會長看重,負責編撰清史的閒人了。但故人終究是故人,我也很想見上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