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可以想象一下，一個能夠製造出世界最先進坦克的國家，卻造不出像樣的民用汽車，百姓買日用品得排隊，買一雙皮鞋可能需要託關係。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們的經濟結構是嚴重失衡的。而失衡的經濟結構會帶來一系列的連鎖問題。老百姓的生活水平上不去，他們對於國家的認同感和滿足感就會持續走低。”
鍾銘說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另一個問題，就是官僚體系。這個問題從我們民族的歷朝歷代其實都可以看得很清楚。任何一個組織，時間長了都會因為內部利益的累積而產生系統性的腐敗。而且，任何一種制度，在失去了外部競爭的時候也同樣會如此。”
“比如說我們古代的科舉制度，在誕生之初確實是個好東西，打破了世家門閥對官場的壟斷，給了平民子弟上升的通道。但後來呢？當科舉成為官員選拔的主要來源，而門閥已經被黃巢掃蕩一空之後，科舉制度失去了制衡，就開始逐步形成以地域為紐帶的鄉黨、同年、同門這些利益集團。看起來選官權還在朝廷手裡，實際上已經被那些透過科舉上升的家族集團給軟性控制了。”
“這就是制度性腐敗。沒有外部制衡，任何制度時間長了都會長出這樣的問題來。我們歷朝歷代其實都有人發現這些問題，有人試圖去解決。比如宋神宗和王安石，比如明神宗和張居正。能解決的，就能換來一波中興。解決不了的，那就一步步走向王朝的末日。”
鍾銘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重新拿起桌上那根還沒點的煙，這回劃了火柴點上了，吸了一口，又緩緩吐出來：“但北極國的情況跟我們歷史上的情況不太一樣。他們犯了一個很要命的錯誤，就是把不同級別官員的特權和高福利進行了制度化建設，並且給固定下來了。”
“你說他們要是像西方一些國家那樣，乾脆一點，徹底一點，把特權完全制度化、世襲化，形成一個明確的既得利益階層，那也許他們還能撐更長時間。因為那樣的話，至少利益格局是穩定的，大家心裡都有數。可他們沒有。他們搞了一個半吊子制度，在職的時候享受種種特殊待遇和高福利，住房、醫療、教育、物資供應全都有特殊的渠道。但一旦卸任了，退休了，這些待遇就都沒了。”
鍾銘把菸灰彈了彈，目光掃過在座的幾個人：“你們可以想象一下，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他會怎麼想？他會心甘情願地接受這種落差嗎？他會不想辦法，把這套特權制度變得更加穩固，想辦法像西方那樣讓特權可以代代相傳嗎？他會不利用自己在位的時間，給自己的子女、親戚、下屬，鋪好一條能夠繞過制度限制的路嗎？”
“尤其是那些已經處在權力體系核心的人，他們手裡有資源，有資訊，有人脈，他們完全有能力在正式制度之外，搭建一套屬於自己的隱性體系。當這種隱性體系越來越大、越來越成熟的時候，整個國家機器就會變成兩套系統在並行執行。一套是紙面上的正式制度，一套是底下實際運轉的潛規則。”
羅勇在旁邊聽到這裡，忍不住插了一句：“那這不就是亡國的前兆嗎？就跟大清末年似的，看著架子還在，裡頭全空了。”
“差不多，但比大清的情況還要複雜一些。”鍾銘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大清的問題主要是在底層，土地兼併嚴重，農民活不下去，而統治層本身是固化且統一的。但北極國的情況是大範圍的問題，從上到下都有。而且他們還有一個結構性的隱患。上次大戰，他們的二十年代出生的人口陣亡了幾百萬，幾乎是打空了那一代人。這對一個國家來說，是極其致命的人才斷檔。”
“你想想，一個國家要運轉，需要多少能夠勝任中高層管理崗位的人？需要多少受過良好教育、有實踐經驗的幹部？如果那一代人在戰爭中被大量消耗掉，那麼等後面幾代人填補上來的時候，他們的經驗、視野、判斷力，都會比正常代際傳承要弱很多。”
鍾銘又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之後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等到北極國那些之前年代出生的人逐漸老去、退出舞臺，而二三十年代出生，在五六十年代成長起來的那批人開始走向最高權力位置的時候，具體是什麼素質，就很難說了。到那時候，如果再遇到一些大量消耗國力的外部事件，比如在某個地區陷入一場持久的消耗戰，或者內部某個加盟共和國出現嚴重分裂傾向，那整個國家的結局就很難樂觀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北極國跟我們幾個國家的本質其實不太一樣。尤其是東大，是單一主體民族佔絕對主導地位的國家，有共同的語言、文化、歷史記憶，內部凝聚力相對較強。而我們四個呢，雖然是在新的土地上建立的國家，但經過這些年刻意的政策導向，如今華族在我們四個國家裡都已經成為多數民族，並擁有絕對的主導權。但北極國本質上卻不是我們傳統意義上的統一國家，而是一個由十幾個國家組成的、以北極國為主體、但也包含其他擁有獨立民族特色的加盟共和國組成的聯盟體。”
“這種結構，在聯盟中央足夠強大的時候是沒有問題的。可一旦聯盟中央衰弱了，那些加盟共和國就會開始尋找自己的出路。我判斷，北極國最終的結果，大機率是重新分裂成十幾個獨立的國家。當然，這個過程可能需要二三十年的時間，甚至我這一代人未必都能親眼看到。”
鍾銘這話就純粹屬於安慰東大的和南周的這二位了。畢竟他如今才二十九歲，而且他作為穿越者可是知道歷史的，當然知道北極國到底是哪年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