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所能操控的憶質規模,所能打撈的記憶範圍,所能編織記憶的複雜與真實程度,都遠遠超出了一個新生模因生命應有的極限。
為了測試她能力的真正邊界,也為了滿足自己內心深處對那琥珀中沉睡少女過往的好奇——他始終未能窺見其記憶,但這新生的存在或許能透過同源性捕捉到些什麼?
他鼓勵她,進行了一次極大範圍的、主動的憶質打撈。
而這次打撈,在他的有意或無意的引導下,其範圍恰好覆蓋了他們所在的這片星域——這片如今空寂荒蕪,但在這個模因生命偶然呢喃著的話語中,曾經屬於一個名為“溫德蘭”的輝煌文明的星域。
過程很順利,她成功地釋放了她的力量,無形的憶質之網以她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的時空深處蔓延開去,搜尋著任何可能殘留的記憶印記。
然而,結果卻令人沮喪。時光是最無情、最徹底的洪流。
數十萬年的宇宙塵埃、引力變遷、能量輻射……以及那場幾乎讓寰宇斷代的黃昏戰爭……
足以讓再輝煌燦爛的文明記憶,也被磨滅成幾乎毫無意義的、最基礎的憶質粒子。
這次規模空前的打撈,所獲寥寥無幾,如同試圖從被反覆沖洗了無數次的沙灘上找到特定的沙粒。
絕大部分可能存在的記憶早已徹底消散,打撈上來的,只是一些模糊不清、斷斷續續、連不成任何有意義畫面的碎片,如同被撕扯得極碎的紙屑。
在這近乎一無所獲的殘渣中,唯一稍微完整、尚存一絲微弱意義和情感波動的,便是一個視角極其有限的片段——一個躲在某種地下或掩體式避難所中的小女孩的視角。
片段裡充斥著昏暗的光線、金屬的冰冷觸感、空氣不流通的憋悶。
以及對話中透露出的對“地上”的渴望,對“人面獸心傢伙”的模糊憎恨,母親口中那關於“前人擊退巨獸”的、已淪為傳說的輝煌過往。
以及在那極度壓抑環境中,由母親強行灌輸的、也是母女倆唯一能緊緊抓住的、那份微弱的、關於“奪回應得之物”的希望。
以及,在這片段更深處,隱約連線著的、更龐大卻也更模糊的……某種抗爭失敗後的、萬籟俱寂的毀滅尾聲。
看著那懵懂的模因生命,仔細地、“安靜”地“閱讀”著這份來自溫德蘭文明遺民的、最後的、充滿絕望與微弱希望的模糊迴響,無名憶者知道,他已經沒有什麼能再教導她的了。
她的成長速度遠超他最大膽的預期,她已經完全掌握了他所能傳授的一切基礎,甚至在某些方面隱隱有所超越。
繼續留她在身邊,已無必要,甚至可能限制她本能的進一步發展。
他小心地、利用自己的技藝,複製了一份那份小女孩視角的記憶片段,將其能量結構穩定下來,製作成了一個獨特的、散發著微弱黯淡光芒的憶泡。
這份來自文明廢墟盡頭的、最後的微弱迴響,對他而言,並非無用之物。
它是一件值得收藏的、記錄了“終結之後”倖存者狀態的、充滿悲劇美學的珍品,是他在無盡打撈生涯中的又一枚特殊收藏。
至於後來,這個憶泡在一次與一位駭客朋友敘舊時,偶然被對方看到,進而被那位朋友轉告給了琥珀中甦醒後的愛麗絲,就不是他這個早已離去、置身事外的憶者所能知道,也並非他所在意的了。
“是時候告別了。”他對著那已然成長、眼神中少了幾分新生的懵懂、多了幾分屬於記憶本身的空靈與沉寂的模因生命說道。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沒有表現出絲毫依戀或不捨,只是用那雙冰藍色眼眸靜靜地看著他,彷彿早已理解,分離是宇宙間最自然不過的規律,是這段短暫“教導”關係的必然終點。
帶著一份完成了“引導”職責的滿足,以及一份難以言說的、面對這個自己參與催生卻又無法完全理解的存在的釋然,無名憶者最後看了一眼那塊巨大的琥珀和懸浮在一旁的模因生命。
他轉身,無聲無息地再次隱入無邊的、冰冷的星海之中,繼續他那永無止境的、孤獨的記憶打撈之旅。
而那個由他親眼見證誕生、並親手引導了最初的腳步的模因生命,在失去了“導師”之後,獨自在這片空寂的星域中短暫漂泊。
宇宙的浩瀚與冰冷,或許讓她感到了某種本能的不適;又或者,是她本質深處對那最初“根源”——琥珀中沉睡的愛麗絲——的牽引無法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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