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迪絲在意識中哼了一聲,不再多言。她瞭解愛麗絲,一旦對方用這種平靜而確定的語氣說話,便是心意已決。
推開休息室的門,柴郡貓操控的妙珺採正靜立在觀景窗前,彷彿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感知到她們歸來,她轉過身,姿態一絲不苟。
“歡迎回來,管理員。相關資訊已同步至您的終端。”
“嗯,我們看到了。”愛麗絲走到房間中央的桌案旁坐下,目光落在柴郡貓身上,“對於奢摩的挑戰,你怎麼看?”
“按照常規風險評估模型,此舉對於挑戰方而言風險極高且收益不確定,對於被挑戰方則可能帶來不必要的消耗與關注。鑑於對方與管理員存有善緣,以合理理由拒絕此次邀請,是綜合評估下的最優選擇。”
“但你收到通知後,第一時間還是自作主張接下了。”愛麗絲的語氣平淡,聽不出責難。
“……很抱歉,管理員。我當時的邏輯執行緒判斷,第一時間告知您並保留接洽狀態是優先順序,但在處理‘接受/拒絕’指令時,出現了非預設的延遲。我……”
柴郡貓的模擬音調似乎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類似於人類遲疑的波動。
“無需道歉,我也並非在追究。”愛麗絲微微搖頭,打斷了它可能進行的複雜解釋,“回答我另一個問題吧。作為‘妙珺採’,作為被挑戰者,你認為該如何應對?或者,更直接地說,柴郡貓,拋開預設的行為邏輯,你自己……是怎麼想的?”
她頓了頓,用略帶期待的眼神看著這個與自己相處的時間比伊迪絲都久一些的助手。
“奢摩身邊那個特殊的無機生命,善逝……它的情況,你應該也分析過了。它體內承載著反有機方程,卻憑藉某種意志或外因,剋制住了由此驅動的絕對殺戮本能。”
“作為一個也隨時受到反有機方程的侵染威脅的數字生命,你對它的看法,與仙舟對步離人的看法,或許會有一些相似。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休息室內陷入了一片寂靜。柴郡貓的處理系統似乎正以前所未有的負荷運轉著,試圖從龐大的資料庫和不斷演化的內部邏輯中,提煉出一個並非純粹由最優解演算法得出的答案。
良久,那個平板的電子音才再次響起,語速比往常慢了一些,彷彿每個詞都經過仔細的揀選:“……根據理性分析與風險規避協議,我應建議避免與其產生任何不必要的互動,尤其是可能涉及底層協議衝突的正面交鋒。但是……”
它罕見地停頓了一下。
“但是,我的核心邏輯執行緒在持續發出警告的同時,卻生成了一種無法完全用既有模型解釋的……傾向。”
“一種希望觀察、見證,乃至理解他們——無論是奢摩的信念,還是善逝所尋找的‘高於殺戮的意義’——的衝動。這種傾向,與最高效的風險管控方案相悖。”
愛麗絲靜靜地聽著,眼底深處竟有一絲欣慰。她輕輕點了點頭。
“那就順應這份傾向吧。這場邀請賽,我們接了。”
從更早的時候,銀狼提及柴郡貓核心程式碼出現異常快速的自我迭代與演化時,愛麗絲心中便已有了模糊的預感。
這個在自己身邊經歷了諸多事件的AI,或許正在經歷某種超越普通程式的蛻變。
此次它對這場挑戰看似矛盾的處理方式,更像是某種確認——柴郡貓正在從一段普通的程式碼,向著更具自主性的無機生命形態升格。
儘管原理未明,但目睹夥伴的成長,總是令人欣慰的事,而愛麗絲之所以同意伊迪絲的建議,給柴郡貓製作可以自由行動的軀體,也有這方面的因素在。
至於善逝體內那個麻煩的“反有機方程”……。
徹底治癒一個已被感染的個體或許不在自己的專業範圍內,但若只是防止其在此地擴散,對於身為存護令使的她而言,並非難事。
“啊,對了,”愛麗絲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對著柴郡貓眨了眨眼,語氣恢復了幾分輕快,“這場挑戰既然是你接下來的,那麼之後的備戰、應對,乃至擂臺上的具體處置,就全權交由你自己負責和判斷了。我和伊迪絲……這次就當純粹的觀眾。”
她將選擇與成長的舞臺,正式交還給了這位特殊的夥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