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奧帝倚靠在一張鑲嵌著金絲的紅絨扶手椅子上，右手端著一隻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在燭火般的暖光下輕輕晃動。
這間休息室是他在這個夢境中為自己開闢的角落，不在十二時刻的圖景裡，而是獨立於那些霓虹與廣告牌之外的，一處可以安靜觀劇的包廂。
知更鳥坐在他對面稍矮一些的椅子上，她的表情平靜，一雙眼睛偶爾看向窗外那片由霓虹織成的斑斕夜景，偶爾落回老奧帝那張佈滿皺紋卻精神矍鑠的臉上。
“果然啊，那兩個傢伙還是去了對面，不過也沒辦法，畢竟那個人在呢。”
老奧帝呷了一口酒，目光落在遠處那片正在消融的天際線上，聲音裡帶著一種隔著漫長時光回望才有的悠遠與感慨，“格拉克斯信任他，哈努努視他為最好的朋友。就連我，當年不也是被他三言兩語就說動了嗎？”
他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像一片枯葉從枝頭脫落，在半空中打了幾個旋，最終落回地面，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杯中的酒液隨著他手腕的動作微微晃盪，沿著杯壁緩緩流下，留下一道淡淡的琥珀色痕跡。
“您邀請他們回來，就是為了敘舊嗎？”知更鳥的聲音在安靜的休息室裡響起，不大，卻清晰。她看著老奧帝，眼中充滿了探尋的意味。
“敘舊？哦嗬嗬嗬，那是當然的。”老奧帝放下酒杯，雙手撐著膝蓋坐直了身體，那矮小的身軀在這一刻似乎又挺直了幾分。
他轉過頭，看向知更鳥，那雙被皺紋包圍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不是狡黠的算計，而是一種早已蒙塵、又被重新擦拭過的光亮。
“財富？權利？那些東西我早就有了。多到花不完，多到會讓年輕人失去方向。一個人啊，活到我這把年紀，就會發現那些身外之物，其實都像這杯酒。”
他伸出手指，輕輕彈了彈杯壁，發出清脆的、悠長的迴響，“喝下去的時候覺得過癮，喝完了，也就沒了。”
“真正讓人放不下的，是那些回不去的時光，和那些再也見不到的人。”
知更鳥沉默了片刻。她無法反駁，或者說她在這一刻，並不想反駁。她看著老奧帝那張蒼老的臉上浮現出的罕見的落寞，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可您畢竟是打破了規則。”她最終還是說出了這句話，更像是善意的提醒，“聖盃戰爭有聖盃戰爭的規則，您作為主辦方，卻提前利用了聖盃的力量，此前受到邀請的其他家系和股東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老奧帝擺了擺手，臉上沒有絲毫的擔憂，“最後無非就是賠償、道歉罷了。那些傢伙，嘴上喊得兇，其實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不過是一場生意。”
“匹諾康尼需要熱度，需要話題，需要讓銀河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這片夢境上。而這場聖盃戰爭，從開播到現在，收視率一直穩居榜首。你覺得那些股東，會跟信用點過不去嗎？”
知更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老奧帝的說法無可辯駁。商業、利益、收視率，這些詞她都不陌生。
只是在她看來，有些事情不應該只用這些來衡量，但似乎她又無權評判老奧帝的做法是否正確。
休息室裡安靜了下來。窗外的霓虹燈依舊不知疲倦地閃爍著，將那些斑駁的光影投在牆壁上，像一場永不謝幕的戲劇。
知更鳥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老奧帝。這個老人此刻正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著頭，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回憶什麼更久遠、更溫暖的往事。
知更鳥本不應該坐視這種利用他人情感進行牟利的商業行為，但眼下看到這一幕，她實在是說不出什麼重話。
而且，這也確實只是一場戲。
一場由老人精心策劃的，獻給故人的戲。
“就當做沒看到吧。”知更鳥在心裡嘆了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