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啟來看,一共三十多張,很多都已經泛黃了,是一些陳年老相片。
從一開始沈晴雪還是呱呱落地的嬰兒,到學著用學步車走路,然後三歲的樣子,五歲的樣子,七歲的樣子……每一張照片上,都有沈叔叔,他在旁邊看著沈晴雪牙牙學語,臉上露著慈祥的笑容,有的則是抱著她的,表情裡充滿了父親對女兒的喜愛。
每一張照片底部,都用碳素筆註明著年月日,根據字跡的模糊程度來看,已經很有年頭了,幾乎看不清了,有一張上則有沈阿姨,不過只有半個人影,她好像很悲傷的樣子,坐在窗戶邊抹眼淚。
我一張張翻看,確實是沈晴雪,眉眼和她一模一樣。
“看到了沒有,你該不會覺得字跡是假的吧?那個年代的手機拍照片不會有日期,這是用相機拍的,對了,1996年之後出生的孩子,才會有出生醫學證明,她那時候沒有,要不出生證明比這些更有說服力。”
“叔叔,我有個問題。”
“是因為第一胎用不著晚報吧?等晚上吧,資料晚上就到了,你來我辦公室,不用帶她,事後你可以跟她提一提,看她什麼反應。”
“行。”
我稍微等了一會,沈晴雪洗好了,換我進去洗,一切結束後,我們驅車去吃早餐,然後進廠區上班。
進門,保安給我們敬禮的時候,我心不在焉,沈晴雪為什麼要騙我呢,就算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我也不會嫌棄她的,五歲並沒有什麼大不了,這在我看來是一件小事,也或許,是我不是當事人吧。
下午剛過五點,她累壞了,我讓她早點回去休息,她這次聽我的話,囑咐我也注意休息,還給我捏了幾下肩膀,然後推門回去了,到了夜裡九點,我再次來到了沈叔叔的辦公室。
“看吧,就是這些。”沈叔叔指了指桌子上一摞相片。
這摞相片太厚了,比電腦螢幕都高,我眉頭緊皺,一張張翻看。
大多都和他發給我的差不多,照片的老舊程度和字跡退化程度,都能說明時間已經過去三十年了。
看當時的背景,如屋子的裝修,傢俱,電視等電子產品,都能準確推斷出年份,很多東西上甚至標的有生產日期,1989年,日本池袋製造廠生產……
根據這個,再根據她的體型大小,不用看手動標註的日期,就能推算出她當時的年齡。
“我沒有騙你,這件事她外公外婆都知道,你不嫌麻煩的話,就去找他們問。”
“可是第一胎用不著晚報吧?”
當年計劃生育,只有第二胎不敢往上報,第一個有什麼了?
“她知道她是第一胎嗎?”沈叔叔冷笑了一聲,說:“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懂,只會按照自己的想法死倔,在她之前,我和你阿姨其實還有一個孩子,也是個女嬰,我不覺得我是什麼好丈夫,但她絕對不是一個好妻子,上世紀90年代初,很多地方都會換小孩,這你知道吧?有的人生了女孩,換了別人家的男孩來養,有的人直接不用換了,反正賠錢貨,免費送給別人,甚至有的直接就在肚子裡打掉了,就算成功出生的女嬰,很多封建思想嚴重的老一輩,夜裡找個地方偷偷燒了,就因為只能生一個,他們必須要留下男孩,你不會沒聽說過吧?”
“聽說過,我有個同學就是換的。”
“嗯,我和你阿姨一開始結婚,感情非常好,就像你們現在一樣,不,比你們要濃情蜜意多了,當時她家裡強烈反抗,那個糟老頭子寧死不同意,但是她執意要嫁給我,和家裡大吵一架,然後我們私奔了,最終的結果,我們順利走進了婚姻,結婚的前幾年,我們感情一如往常,後來慢慢的變得單調,便開始因為一些小事,產生摩擦,爆發分歧和爭吵。”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她生了第一個女孩後,不情不願的註冊了戶口,養了不到半年,還是不想要,因為她們家沒有男孩,導致她重男輕女的思想非常嚴重,我倒覺得沒有什麼,無論男孩女孩,都是我的後代,我一定要養,至於以後的財產分配,兒孫自有兒孫福。但是你猜她怎麼著?她和我大吵了無數次,執意要送給別人,再生個男孩,我不同意,她每天就無事生非,沒事找事,鬧的雞犬不寧,最終我拗不過她,點頭同意了,我們親手把孩子送給了一家願意收養的,第二年,她生了第二個,就是小雪,只不過大女兒的戶口我一直沒有遷到那家人的戶口本上,這是我的底線,總想著以後要把她接回來。”
“現在先不說小雪,在把大女兒送人的六週後,孩子被那家人虐待,凍死在了1991年的冬天,我去看的時候,屍體在雪地裡已經不成形狀,沒穿衣服,渾身淤青,眼睛瞪大,遍體鱗傷,你知道我當時什麼心情嗎?我是男人,比女人堅強,但痛苦的像心臟被狠狠捅了好幾刀,眼淚止不住的流,那種感受我永遠也忘不了,尤其是孩子的表情,猙獰,恐怖,死不瞑目!!!!回去之後,我連續做了一個月噩夢,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睜眼閉眼都是我可憐的大女兒,心臟像烈酒灼燒一樣的痛,後來,我去看了心理醫生,用了半年多的時間,才終於從抑鬱中走出來。”
我沉默不語。
“而你的沈阿姨呢?這下總算知道老實了,從那時候開始,我們的感情徹底破裂,生下小雪後,我提出離婚,要獨自撫養小雪,她不同意,往後我幾乎沒給她好臉色看過,每當看見她那張臉,我就會想起冬天裡死不瞑目的女兒,她那天的表情好像在說:“爸爸,我很冷,渾身很疼,你們為什麼不要我了,為什麼不來救我……”,有時候夜裡,我總是會夢到她跑到我面前,鑽進我的懷裡哭,但是你知道,不滿半歲的嬰兒,是不會走路的,所以她在給我託夢,這該有多死不瞑目,你能理解嗎?”
我仍然不語,無話可說。
“她的戶口,我由於留戀,一直沒有登出,直到小雪五歲那年,才去登出了,這是當時的戶口本,你想看就看吧。”沈叔叔遞過來一個老舊的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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