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虐的天道責罰漸漸平息，如同暴風雨過後的海面，雖然依舊暗流洶湧，但至少表面恢復了暫時的平靜。荒古高原上一片狼藉，地面佈滿了焦黑的痕跡和深不見底的裂縫，訴說著方才那場超越尋常修士理解範疇的對抗。
高空中的寂滅劫雲緩緩消散，重新露出湛藍的天空和溫暖的陽光，彷彿之前的毀滅景象只是一場幻覺。那隻漠然的規則之眼，在深深“凝視”了白辰片刻後，最終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意味，悄然隱去。天道規則，似乎在默認了這次“意外”的結果，或者說，暫時拿這個硬扛下所有反噬的存在無可奈何。
夫子怔怔地站在原地，臉上淚痕未乾，目光死死地盯著白辰，尤其是他白衣上那一道道清晰無比、彷彿有生命般緩緩流動的暗紅色天道印記。那些印記，每一個都代表著一種未來的劫難，一份沉重的因果，是白辰為他付出的代價。
成功渡過寂滅天劫，他此刻感覺體內靈力奔騰不息，神魂前所未有的凝練通透，與天地間的聯絡更加緊密玄妙，一股超脫此界的飛昇之力正在體內孕育、召喚。這是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境界，但他心中卻無半分喜悅，只有沉甸甸的酸楚與感激。
白辰活動了一下筋骨，身上那些駭人的印記隨著他的動作若隱若現。他低頭看了看，眉頭微蹙，像是嫌棄一件染了髒汙的衣服，嘀咕道：“真是……麻煩透了。這下好了，以後想睡個懶覺，估計都有東西在耳邊吵吵。”
他的語氣依舊帶著那股子熟悉的懶散和不耐煩，彷彿剛才硬抗天道、萬劫加身的不是他自己一樣。
夫子聽到他的嘀咕，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他快步上前，想要檢視白辰的狀況，聲音依舊哽咽：“老白，你……你怎麼樣？這些印記……”
白辰擺了擺手，阻止了他靠近：“死不了，就是有點礙眼。你別碰，這東西沾上更麻煩。”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又感受了一下夫子體內那股越來越明顯的飛昇牽引力，淡淡道，“你的時間到了，再不走，接引仙光可不等你，這點印記根本奈何不了我的，放心吧。”
夫子自然也感覺到了那股無法抗拒的召喚之力，天空極高處，似乎有縹緲的仙樂隱隱傳來，一道純淨柔和、蘊含著更高層次世界氣息的光柱正在緩緩成型，即將籠罩他。
他心中有千言萬語，有萬般不捨，更有無盡的擔憂。他看著白辰，這個相識萬載，亦師亦友，最後更是不惜為他逆天抗劫的老友，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化作最深沉的一揖，腰彎得很深，很久。
這一揖，謝過傳道授業之恩，謝過萬年相伴之情，更謝過此番……捨身相護之義。
白辰坦然受了他這一禮，沒有躲避，也沒有客氣。等夫子直起身，他才懶洋洋地揮了揮手，像是打發一個即將遠行的晚輩：“走吧走吧，磨磨唧唧的。去了上面，記得找個酒好的地方，等哪天我閒得無聊了，說不定上去找你喝兩杯。”
夫子知道這是白辰式的告別，用最不經意的語氣，說著最暖心的話。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將這份承諾刻在心間。飛昇的光柱越來越清晰，已經能感受到那扇通往更高層次世界的大門正在向他敞開。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白辰一眼，似乎要將這位老友的模樣永遠印入靈魂深處。然後，他不再猶豫，轉身，面向那接引仙光。
他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散發出柔和的白光，身體緩緩離地，向著高空那道光柱飛去。風中傳來他帶著笑意的告別，聲音漸行漸遠：
“老白，保重！上面的酒，我替你嘗著！等你！”
“還有一個問題我憋了很久了，老白，你到底有多強…”
話音未盡，他的身影已徹底融入那道光柱之中，隨即，光柱連同夫子的氣息，一起消失在天際之上。荒古高原，徹底恢復了往日的寂靜，只剩下呼嘯的風聲，以及……獨自留下的白辰。
“我有多強？”
白辰似乎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他盯著慢慢消失的老友，輕輕說到。
“在我之下皆為眾生！”
白辰仰著頭，望著夫子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天空中再也找不到一絲異樣。陽光灑在他身上，映照出那些暗紅色的天道印記，顯得有些詭異，又有些孤寂。
許久，他才輕輕吁了口氣，很輕，幾乎聽不見。然後，他低下頭，揉了揉似乎有些發酸的脖子，恢復了那副百無聊賴的樣子。
“總算清淨了……”他嘟囔了一句，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又低頭看了看那些刺眼的印記，嘗試著用神識去掩蓋或者淡化它們，卻發現這些天道責罰如同附骨之疽，以他目前這種“遊戲人間”的狀態，竟也無法完全消除，只能勉強讓其變得不那麼顯眼，像是普通衣衫上的暗紋。
“嘖，真麻煩。”他又抱怨了一句，但眼神深處，卻並無多少真正的懊悔。
轉過身，他不再看那空蕩蕩的天空，邁開步子，慢悠悠地，朝著來時的方向，朝著南邊，朝著青嵐宗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腳步不快，甚至有些拖沓，一如他來時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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